1936年，斯諾（右一）在陝北採訪途中。 　　資料圖片

《紅星照耀中國》：埃德加·斯諾著，董樂山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夠在105年奮斗中不斷鑄就輝煌，歷史和人民之所以選擇中國共產黨，根本在於我們黨具有其他政黨和政治力量無可比擬的優秀特質。”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大會上的這番話，讓我想到一個人。90年前，他從美國密蘇裡來到中國西北的黃土高原，在那裡看見了這種“優秀特質”的最初模樣，並第一次把它講述給全世界。這個人，就是埃德加·斯諾。他寫的這部書，就是《紅星照耀中國》。

　　1936年的中國，國民黨已經對陝北蘇區實施了長達9年的新聞封鎖。9年，沒有一個外國記者進入過蘇區。31歲的斯諾決定親自去看看。他常說“我是一個密蘇裡人”，這是一句美國諺語，意思是“拿出証據，眼見為實”。出發前他注射了天花、傷寒、霍亂、斑疹傷寒、鼠疫5種疫苗。后來他寫道：“為了要探明事情的真相，隻拿一個外國人的腦袋去冒險，沒有比這更值得的了。”

　　到了陝北，斯諾發現了一個讓整個西方世界難以置信的事實：在這個最貧窮的地方，活著一群“最充滿希望的人”。他看到毛澤東跟普通戰士一起吃小米飯，彭德懷把自己的棉衣脫下來給小號兵穿，一支衣衫襤褸的隊伍唱著歌行軍。他寫道：“他們是我所看到過的第一批真正感到快活的中國無產者。”一個細節讓他深受震動：當他習慣性地向兩名端飯的少年喊“喂”時，竟遭到了“蔑視”——在紅軍隊伍中，從總司令到炊事員，必須互稱“同志”，隻有分工不同，沒有人格高下。這在黑暗的舊中國，是極為奢侈的。

　　斯諾追問的其實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這些人的力量從何而來？毛澤東告訴他：“蘇區中的每一個人，都准備為他的政府反抗壓迫者而戰，因為每一個人都是志願的、自覺的。”一個普通戰士朴素地回答：“這裡大家都一樣”“打仗是為了幫助窮人，救中國”。斯諾還發現，紅軍不僅是一支戰斗隊，更是一所大學校——戰士們除了操練，還參加政治學習和識字班，雖然拿著粗陋的步槍，卻在討論國際形勢。這種極高的政治覺悟，將每一個個體與民族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斯諾寫道：“這些千千萬萬青年人的經久不衰的熱情、始終如一的希望、令人驚詫的革命樂觀情緒，像一把烈焰，貫穿著這一切”。這就是《紅星照耀中國》在非常早期就給出的“中國共產黨為什麼能”的答案——因為人民，因為信仰，因為黨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

　　這本書1937年在倫敦出版后迅速風靡全球，被翻譯成數十種語言。它向世界展示了中國共產黨的真實形象，以及中國人民反抗壓迫、爭取解放的斗爭精神。抗戰全面爆發后，數萬名青年知識分子奔赴延安，很多人都是讀了這本書下定決心。來自世界其他國家的年輕人也因為讀了這本書而關注和支援中國革命。曾有人問白求恩為什麼要去中國，他的回復是“請讀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讀后你們必將與我同感”。美國歷史學家拉鐵摩爾也說：“在人們政治上陷入思想苦悶的情況下，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就像火焰一樣，騰空而起，劃破了蒼茫的暮色……”

　　《紅星照耀中國》在近90年的時間裡不斷重印，直到今天，這本書依然是外國政要和各界人士研究中國共產黨的經典著作。而在國內，作為中學生必讀書目，每年有千百萬學生閱讀它。

　　可以說，《紅星照耀中國》在兩方面都經受住了時間考驗。一是對歷史的記錄。斯諾沒有替任何人做宣傳，當他看到進步時，他如實報道，當他看到問題時，他也如實報道。他晚年多次修訂此書，借助新資料訂正早年的疏漏與誤判。真實是最好的傳播，這是斯諾留給我們的朴素啟示。二是對歷史趨勢的預見。1936年，紅軍僅剩的3萬人經歷長征抵達陝北，斯諾堅信這批人能改變中國。實踐証明，13年后就是這些人建立了新中國。

　　在北京大學，我和范士明教授合開了一門課“重讀經典《紅星照耀中國》”。留學生讀英文原著，中國學生讀中文譯本。課堂上的碰撞非常精彩：外國學生驚訝於中國革命的復雜與深刻，中國學生則從“他者”的視角重新審視自己民族的歷史。有學生說，讀了這本書才明白，中國的道路不是偶然的選擇，而是歷史的必然。這或許就是這部經典跨越時代和文化的魅力所在——它不預設立場，隻呈現事實，讓每一代讀者自己去思考和判斷。

　　寫下這篇文章時，我正在延安，參與組織外國友人、中外斯諾研究專家及青年學生“重走斯諾路”系列活動。沿著斯諾當年的採訪路線，從陝西志丹到寧夏同心，我們走的不僅是一條地理上的路線，更是一條精神上的接力路——從“看見中國”到“同心向復興”。站在魯藝舊址的小廣場上，我的心情難以平靜。90年前斯諾騎著騾子走了十幾天的路，如今復興號列車從西安到延安最快隻需68分鐘。在同心縣，我們來到斯諾拍攝經典照片《抗戰之聲》的地方——90年前小紅軍手中的軍號，仿佛還能發出穿越時空的鳴響。當年的“干沙灘”，如今已是“金沙灘”。斯諾如果能看到今天的中國，他不會驚訝——因為他早在90年前就看到了這種力量的源頭。

　　斯諾1972年臨終前說：“我熱愛中國。我希望死后有一部分能留在那裡，就像我活著的時候一樣。”他的一半骨灰安葬在北京大學未名湖畔，墓碑上刻著葉劍英元帥的題字：“中國人民的美國朋友埃德加·斯諾之墓”。另一半骨灰，在大洋彼岸的紐約哈德遜河畔。一個人的生命，橫跨太平洋兩岸。今天重讀《紅星照耀中國》，我們讀的不是一本90年前的舊書，而是一個關於真實、關於友誼、關於穿透歷史讀懂中國的永恆命題。

　　（作者為北京大學教授、中國埃德加·斯諾研究中心主任）

　　薦書人語

　　《紅星照耀中國》首版於1937年，此后不斷重印再版。這裡推薦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董樂山譯本，可參照英文原版對讀。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斯諾晚年多次修訂此書，借助各類專家的新資料和新認識訂正其中的疏漏與誤判——這種求真求實的態度，本身就是理解斯諾的一把鑰匙。

　　——孫  華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1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