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風光。楊繼培攝

　　雲南省西部、雲貴高原與橫斷山脈結合處是大理蒼山，蒼山一側，一汪形如新月的高原湖泊靜靜鋪展。這便是洱海。它地處大理白族自治州，吸納彌苴河、羅時江、永安江等入湖河流，再經西洱河流出，最終匯入瀾滄江。洱海不僅是大理的洱海，更是嵌入中國地理骨架、牽動區域生態命脈的一枚碧玉。

　　“蒼山不墨千秋畫，洱海無弦萬古琴。”然而，這把“無弦琴”也曾一度喑啞——藍藻大面積聚集，“水質風向標”海菜花難覓蹤影。2015年，洱海保護治理攻堅戰全面打響。此后十余年間，大理實施環湖截污、農業面源污染治理、生態搬遷、濕地修復等一系列工程，並推動治理模式從“一湖之治”向“流域之治”“生態之治”轉變。

　　“無弦琴”再次奏響歡快的樂曲。

　　何以清如許——

　　從“搶救”到“根治”的十年接力

　　仲夏的大理，蒼山含翠，洱海臥波。水面之上，一叢叢潔白花朵隨波輕搖——海菜花，這種對水質要求極高的植物，如今正連片鋪展。洱海海菜花的分布面積從2021年的約9萬平方米增加到2025年的約76萬平方米，它的每一次綻放，都是對這片水域最直觀的“體檢報告”。

　　轉變來之不易。

　　上世紀90年代起，隨著旅游業升溫和農業規模擴張，洱海一度陷入困境：水質下降、藍藻頻發。

　　2016年，大理開啟“搶救式”保護：叫停核心區餐飲客棧、拆除臨湖違規建筑、實施環湖截污等。當地人形容，洱海像經歷了一次“大手術”——用壯士斷腕的決心，換取這片湖的新生。

　　“十三五”以來，大理累計投入約480億元，建成20座污水處理廠、5743公裡污水管網和14.9萬個化糞池，把生活污水牢牢“鎖”在岸上。全長約129公裡的洱海生態廊道環湖而建，為洱海構筑起一道綠色生態屏障，也串聯起湖濱濕地、白族村落等景觀，成了當地的“城市會客廳”。

　　治理思路一步步廓清：從“一湖之治”到“流域之治”，再到“生態之治”。2025年，大理州與雲南省生態環境廳聯合發布“洱海指數”綜合評價體系，聚焦“干淨、清澈、生態、共享”4個維度，創新推動湖泊生態評價從“單一污染控制”向“綜合生態評估”轉變，並定期向社會公布，老百姓通過手機就能隨時查看自家門口湖段的水質如何——治湖，從專業領域走進日常生活。

　　這背后，也離不開普通人的努力和堅守。

　　洱海源頭水系上游的洱源縣鳳羽鎮，農戶大多養奶牛。過去，牛糞直接倒進地裡、路邊和溝渠裡，最終和著雨水、污水，流進洱海。村民李春喜主動報名成為鎮有機肥收集站的收集員，十年如一日收集牛糞。如今，她一個人負責126戶養殖戶的牛糞收集工作，這些牛糞被運往環保公司的工廠，經過處理變成有機肥和生物天然氣。這套模式已覆蓋大理州，累計收集處理有機廢棄物400余萬噸，累計產出有機肥80萬噸、生物天然氣3000余萬立方米。

　　來自哈爾濱的吳興帥在洱海邊開了家咖啡店，並發起“撿垃圾換咖啡”活動——游客撿滿一袋垃圾，就能換一杯免費咖啡，至今已持續1200多天，吸引數千人參與其中。還有人專程來此，將環保作為自己旅行中的重要內容。

　　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這場生態接力當中。“人人爭當洱海衛士、家家守護母親湖”，在大理已蔚然成風。

　　十年治水，成效有目共睹。近5年來，洱海水質總體穩定向好，水質指標好於前5年。生態環境部公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全國地表水環境質量狀況顯示，洱海水質達到Ⅱ類。

　　比數據更直觀的，是洱海邊百姓的感受：洱海的水更清了，從水面吹來的風更清新了，景色更美了，慕名而來的游客也更多了。

　　何以潤萬物——

　　一湖碧水涵養的生命共同體

　　洱海不是一汪孤立的湖水。27條主要入湖河流如同27條血脈，將蒼山、田野、村落與湖體緊緊相連。

　　2023年，雲南洱海流域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修復工程項目啟動，部署了環湖生態綠廊修復提升工程、湖泊水生態保護修復工程等六大類重點工程，通過統籌山水林田湖草沙等生態要素，進行整體保護、系統修復和綜合治理，為全流域生態治理提供堅實有力的保障。

　　讓這一切精准落地的，是科技的力量。大理州委書記楊國宗介紹，“十四五”時期，中國·大理洱海高原湖泊保護治理科研基地組建成立，洱海水質、水環境、水生態變化規律研究不斷深化，COD來源解析、流域截污治污等難題的科研攻關取得新突破，“種養旅結合”分區防控模式入選全國農業面源污染治理五大模式之一，“天空地水”一體化監管智慧平台實現水質全天候監測。

　　這背后也離不開更加科學嚴密的立法和更加嚴格的執法。《雲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海保護管理條例》不斷修訂完善，突出“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導向，為洱海保護提供堅實的法治保障。

　　治湖，必須從源頭抓起。治湖先治河、治河先治山。

　　今年4月，蒼山綜合科學考察成果正式發布。此次科考首次採用氫氧穩定同位素分析技術，算清了蒼山對洱海的“補水賬”——蒼山降水貢獻23.0%、河水貢獻37.2%、地下水貢獻28.3%，地表水與地下水合計補給超過65%。也就是說，洱海每10升水中，有6.5升先流經蒼山的森林、土壤和岩層。蒼山作為洱海關鍵生態屏障，發揮著重要作用。洱海的清澈，離不開蒼山的涵養。

　　“十四五”時期，洱海27條入湖河流水質優良率100%，洱海流域記錄到大量野生動植物種群，生物多樣性持續恢復。

　　何以興一城——

　　綠水青山間的新生活

　　一湖清水回來了。要答好保護與發展這道題，顯然不能止步於“治好一湖水”。

　　在古生村——這個洱海流域現存最完整的白族傳統村落之一，變化悄然發生。2022年，古生村科技小院正式揭牌，用科技助力洱海保護治理和農業綠色轉型發展。它一頭連著科研院校，一頭連著田間地頭，高校師生常年駐扎，手把手教農民綠色種植：把化肥農藥用量降下來，水稻產量和收入提上去。村民們守著好山好水過上了好日子——這讓越來越多的人相信，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可以協同共進。

　　遠方的客人也為這片山水留下。2015年，瑞典人陳派第一次到大理就被深深吸引，2021年定居大理。他跟著村民學種地，如今經營著生態農場，還從大理十余家咖啡館收集咖啡渣做成有機肥料。在他看來，大理打動人的不止風景，更多的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新大理人”越來越多。目前，有60余萬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在蒼洱大地長期旅居。到大理旅游的人更多，2025年，大理游客接待量突破1.2億人次。

　　生態之美，也成為產業發展的底氣。楊國宗介紹，“十四五”時期，當地作出“跳出洱海抓保護、走出流域找拓展”的戰略舉措。

　　大理在洱海流域之外集聚發展工業，在流域內則重點發展文旅、大健康、科技、會展、體育賽事、低空經濟、數字經濟等新業態，打破大理市“圍湖造城、單核驅動”困局，形成各縣市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發展新局面。2025年，大理州新增巍山檸檬、南澗茶葉、洱源梅子等21個全國名特優新農產品﹔全州規上高技術制造業和“新三樣”增加值分別增長35.2％、11％，祥雲經開區納入國家級零碳園區首批建設名單。

　　綠意不僅鋪展在產業版圖上，更浸染在城市肌理之中。一個個口袋公園、綠美社區連線成片，市民推窗見綠、出門見園。今年，大理州入選全國首批美麗城市先行區建設名單，成為全國高原湖泊生態治理、山水城市共生發展的典范。

　　一湖碧水，十年長歌。這歌裡有全民攜手、十年不輟的堅守，也有綠水青山的饋贈。蒼山為譜，碧波為弦，一曲洱海之歌，正是對美麗中國建設的深情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