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對有毒動物的認識
——從鴆與射影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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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獻瑞圖 清 佚名

昴日星君 戴敦邦/繪
每逢端午節,民間有“避五毒”的習俗。傳說中的“五毒”,一般指蛇、蠍子、蜈蚣、蟾蜍和壁虎五種動物。其實,我國的壁虎基本是無毒的,它入選“五毒”,是因為古人對有毒動物認識不足。“五毒”之外,古代典籍還記載了很多神秘的有毒動物,比如成語“飲鴆止渴”“含沙射影”,說的就是兩種毒物。其中“鴆”的劇毒來源、“射影”的射毒方式都十分神奇。
“飲鴆止渴”出自《后漢書·霍谞傳》:“譬猶療飢於附子,止渴於酖毒,未入腸胃,已絕咽喉,豈可為哉。”酖即鴆,附子是一種劇毒植物。利用附子、鴆酒解餓止渴,食物還未達到腸胃,咽喉就先爛了。可見附子、鴆酒毒性之烈。這個成語后用於比喻用有害的方法解決眼前困難,而不顧后患。
用鴆酒毒人很早就出現了。魯庄公三十二年(前662年),魯桓公的兒子成季指使鍼季鴆殺自己的長兄僖叔。晉獻公二十一年(前656年),驪姬置鴆於酒,置堇於肉,企圖陷害太子申生。魯僖公三十年(前630年),晉文公指使醫衍鴆殺衛成公,未遂。秦漢時期利用鴆酒進行謀殺的事件層出不窮,秦國丞相呂不韋就是飲鴆而死。毒藥一般用於暗殺,極少見於文獻記載。鴆酒不但被記載,且多見於正史,其毒性及知名度可見一斑。后來,鴆殺、鴆毒成了毒殺的代名詞。
雖然鴆酒知名度很高,但由於鴆鳥來自遙遠的南方,古人對它的了解有一個逐漸清晰的過程。南朝以前,人們常把鴆鳥與運日、雲日、 日混為一談。《離騷》王逸注:“鴆,運日也。”葛洪《抱朴子內篇》有“雲日,鴆鳥之別名也”,《本草經》則稱鴆鳥“一名 日”。《廣志》認為鴆鳥雌雄名稱不同:“雄名運日,雌名陰諧。”關於鴆鳥的外貌形體,記載也不一致。東漢應劭認為:“鴆鳥黑身赤目,食蝮、野葛。”《廣志》則說:“鴆鳥大如鸮,毛紫綠色,有毒,頸長七八寸,食蝮蛇。”陶弘景在《本草經集注》中糾正了將鴆鳥與 日混為一談的說法:“鴆鳥,狀如孔雀,五色雜斑,高大,黑頸,赤喙,出交、廣深山中﹔ 日鳥,狀如黑槍雞,其共禁大朽樹,令反,覓蛇吞之,作聲似雲同力,故江東人呼為同力鳥,並噉蛇。”由此可見,這兩種鳥雖分布地域、外貌、形體不同,但都以蛇為食,因此易被誤認為是同一種鳥。
古人認為,鴆鳥的毒素集中在羽毛上,因而主要利用鴆羽在飲食中投毒。如《廣志》“以其毛歷飲食,則殺人”﹔《名醫別錄》陶弘景注:“舊時皆用鴆毛為毒酒,故名鴆酒。頃來不復爾。”
鴆鳥羽毛為什麼有毒?因為古人認為鴆鳥以蝮蛇、野葛等毒物為食,而蝮蛇是毒性最烈的毒蛇。《史記·田儋列傳》稱“蝮螫手則斬手,螫足則斬足。何者,為害於身也”。被蝮蛇所咬,甚至無藥可醫,只能斬斷手足以保性命。《抱朴子內篇》:“蛇種雖多,唯有蝮蛇及青金蛇中人為至急,不治之,一日則殺人。”說明蝮蛇毒性之烈、傳播之速。鴆鳥以蝮蛇為食,羽毛含有劇毒也就可以得到解釋了。
因為鴆鳥吃蛇,古人還根據生物相克的思想,認為鴆鳥喙可防治毒蛇之毒。《抱朴子內篇》說南方山林毒蛇眾多,當地人進山時會攜帶蠳龜之尾、雲日之喙,用來辟蛇、解蛇毒:“蛇中人,刮此二物以涂其瘡,亦登時愈也。”
鴆酒知名度高,毒性烈,因此下毒就成了難事。為了降低對方的警惕性,古人還發明了一種特殊的酒器——兩口榼。《宋書·符瑞志》記載,由於民間有“牛繼馬后”的傳言,司馬懿對寵將牛金十分忌憚,於是“作兩口榼,一口盛毒酒,一口盛善酒,自飲善酒,毒酒與金,金飲之即斃”。這種酒器應當有兩個進酒口,一個口倒毒酒,一個口倒好酒,但出口隻有一個,暗藏機關,可以使毒酒、好酒任意轉換,方便毒害他人。后世的轉心壺、兩心壺,就是兩榼壺的改良品。陝西的耀州窯就出產這種酒器。
但是,到了陶弘景生活的南朝后期,利用鴆鳥羽毛制作毒酒的情況就極為少見了。唐以后鴆酒在史書中出現的頻率大幅下降。《晉書·石崇傳》記載,石崇擔任南中郎將、荊州刺史的時候,曾經在南中得到一隻鴆鳥幼鳥,贈予后軍將軍王愷。但當時有規定,鴆鳥不能過江,所以石崇遭到司隸校尉傅祗的彈劾,鴆鳥也被當街燒死。或許是由於鴆鳥劇毒,當時法律對它的生活區域有嚴格控制,或許是人類過度捕捉,最終導致鴆鳥滅絕,此后鴆酒在毒藥界的地位也逐漸被砒霜取代。
如果說,在古人眼中鴆酒是最猛烈的毒藥,那“射影”則是最神秘的有毒動物。射影是一種生活在水中的虫,人被它叮咬后可發病。《詩經·小雅·何人斯》中“為鬼為蜮”的蜮,就是此物,可見古人很早就注意到這種虫子了。
射影體形極小,古人無法觀察其叮咬人的過程,因此對這一過程充滿了想象。陸機《毛詩義疏》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見水中,投人影則殺之,故曰射影。南人將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濁然后入。或曰含沙射人皮肌,其瘡如疥。”成語“含沙射影”就出自此處,后被用來指暗中陷害誹謗他人。
《抱朴子內篇》對射影形態的記載更加詳細:“其實水虫也,狀如鳴蜩,大似三合杯,有翼能飛,無目而利耳,口中有橫物如弓弩,聞人聲,以氣為矢,則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發瘡,中影者亦病。”可見,射影的身體構造類似弓弩,能夠以氣或砂石為箭,無論是否與人身體或影子接觸,都能令人生病。因此,古人還叫它射工、射弩、抱槍、水狐、水弩、短狐、含沙等,十分形象。
《抱朴子內篇》提到一種與沙虱和射影相似的毒虫,“水陸皆有,其新雨后及晨暮前,跋涉必著人,唯烈日草燥時,差稀耳。其大如毛發之端,初著人,便入其皮裡,其所在如芒刺之狀,小犯大痛,可以針挑取之,正赤如丹,著爪上行動也。若不挑之,虫鑽至骨,便周行走入身,其與射工相似,皆殺人”。沙虱雖然沒有射影的神奇功能,但對人們日常生產勞作、交通出行的危害更為嚴重。射影、沙虱並非古人臆想,根據現在醫學研究,相關症狀或即因恙螨幼虫叮咬而引起的東方立克次體感染。隻不過由於古人認識有限,誤認為是水中毒虫導致的疾病。
關於射影、沙虱的防治,古人也形成了較為豐富的經驗。最為方便簡潔的方法,就是學習道家的禁咒方術。《抱朴子內篇》說:“若道士知一禁方,及洞百禁,常存禁及守真一者,則百毒不敢近之,不假用諸藥也。”隋代醫家巢元方認為無論是治療蛇毒,還是防治水中毒虫,其原則都是“第一禁,第二藥”。
防治沙虱、射影等水虫的藥物也有很多。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五十二病方》記載的“療射工毒方”就有14種之多,其中既有預防之法,也有治療之術。到了東晉時期,已經出現了八物麝香丸、度世丸、護命丸、玉壺丸、犀角丸、七星丸等防治沙虱射影的成藥,隨身攜帶,十分方便。如若沒有成藥,攜帶雄黃以及大蒜、五加茄、懸鉤草、葍藤等常見植物也能夠解毒。
生物相克的原理同樣適用於防治水虫。《本草經集注》記載,中了射工毒,可以喝鵝血,再用鵝血涂抹全身來解毒:“鵝未必食射工,特以威相制爾。”《西游記》中,唐僧師徒在西梁國毒敵山琵琶洞被蠍子精困住,神通廣大的孫悟空也奈何不得。最后昴日星官現身,兩聲啼鳴就讓蠍子精現了原形。這與鵝克射工之毒可謂異曲同工。(呂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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