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劇不能隻有“殼”,還得有“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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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舞台藝術眾家議】
不是跳一段雙人舞,就自動有了愛情﹔也不是一群人圍著一個人跳,就自然有了壓迫、簇擁或命運感。人物關系必須通過身體之間的方向、距離、阻力和變化建立起來,舞劇技巧必須進入人物的規定情境。
為什麼現在很多舞劇都在講故事,觀眾卻沒看見故事?角色有人物,卻沒有人物關系?舞段有技巧,卻缺少起舞的必然性呢?多年來,舞蹈界對舞劇的界定各有側重,如“舞劇是舞化的劇和劇化的舞”“舞劇是舞蹈著的戲劇”“舞劇是以舞蹈為表演手段的戲劇樣式”。這些表述雖不盡相同,卻共同指向一點:舞蹈與戲劇在舞劇范疇中不可分割,互為主體。然而,今天一些舞劇的創作邏輯似乎背離了這一點。
許多舞劇中,舞蹈段落之所以出現,並不是人物在情境中“必須如此行動”,而是因為編導在此處有一個可以跳得很好看的設計,是舞蹈需要劇情來串聯。於是,“先有醉槍后有林沖,先有醉拳后有武鬆”。在這種創作觀中,人物關系往往讓位於段落展示,戲劇行動讓位於情緒氛圍,情節推進讓位於舞蹈編織。舞劇變成舞蹈的組合,舞段成為舞蹈的展示。當“舞”與“劇”失去內在牽引,舞劇中的舞蹈便容易脫離內容,滑向“殼形式”。
出現這些問題的原因就在於創作者繞開了“行動”這一戲劇的根本,而只是在編舞。所謂“行動”,並不只是身體的舞動,也不只是舞蹈動作的連續展開,而是人物在特定處境中,因欲望、阻礙、關系與選擇所產生的必然行為。比如鮑裡斯·艾夫曼的舞劇《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與丈夫、情人的關系,正是通過拉扯、推離、托起、跌落被身體化地呈現出來。她想靠近,卻無法抵達﹔想抽身,卻又被關系拽回。此處舞段的重點不在技巧,而在於讓觀眾看見一個人如何被欲望、婚姻與社會目光推向失控。也就是說,舞蹈必須從行動中生長,而不是讓行動給舞蹈讓路。如果人物的行動不是在推動情節,而只是給一段好看的編排提供機會,那麼舞劇在結構上已經發生了斷裂。
行動不等於復雜情節,也不等於大量說明,而在於人物是否通過它改變了關系,承擔了后果,走向一個別無選擇的處境。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被身體回答,故事就只是背景,而沒有真正發生。當舞蹈開始處理人物、事件、處境與關系,它便不再只是動作形式,而是在承擔戲劇行動。
舞劇創作需要警惕的,不是舞段不夠精彩,而是精彩的舞段遮蔽了行動﹔不是形式不夠豐富,而是形式與人物、關系和情境發生脫節。所謂“殼”,正是在這裡長出的:舞蹈場面也許比過去更華麗、更精致、更復雜,但支撐它的行動邏輯卻從形式內部悄然退場了。要知道,不是跳一段雙人舞,就自動有了愛情﹔也不是一群人圍著一個人跳,就自然有了壓迫、簇擁或命運感。人物關系必須通過身體之間的方向、距離、阻力和變化建立起來,舞劇技巧必須進入人物的規定情境。一個托舉,如果只是為了顯示演員能力,那它只是技術﹔如果它呈現的是依賴、支撐、佔有或訣別,它便進入了戲劇。如芭蕾舞劇《斯巴達克斯》中,大量托舉、對抗、沖撞與群體調度,並不只是男性身體力量的炫示,而是奴隸反抗、權力壓迫和英雄命運的身體化呈現。斯巴達克斯的身體越有力量,越能讓人感到他被歷史和命運推向犧牲﹔群體越洶涌,越能看見個體與壓迫之間的巨大張力。此時,技巧成為人物處境的一部分。一個動作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難,而是因為它帶著人的處境。如果舞段脫離人物與沖突,隻留下熱鬧的場面﹔動作不由人物的欲望、處境與抉擇所觸發,而只是服務於編排的順暢與視覺奇觀,那麼即便編排再精致,也難免舍本逐末。
因此,舞劇不能隻有“殼”,還得有“瓤”。但這個“瓤”,不是劇情簡介,不是人物標簽,也不是主題口號,而是舞段背后的戲劇需要。判斷一個舞段是否真正屬於一部舞劇,其實並不復雜:它是否從人物處境中來?是否改變了人與人的關系?是否讓故事走向一個無法撤回的時刻?如果一段舞結束之后,人物仍停在原地,關系仍停在原處,情節也沒有真正向前,縱然動作編織再精巧,也只是作品外面的那層好看的“殼”。它屬於編導的技術儲備,屬於演員的身體能力,屬於舞台的視覺設計,卻不屬於這部舞劇。
尤其,當一個舞蹈段落可以被隨意挪到另一部戲中,而不影響原有劇情與人物關系時,這“殼”便不再只是編導的方法論問題,而是一個認識論問題。因為真正屬於作品的舞段,是不能隨意搬走的。它像從人物處境中長出來的一塊骨頭,拿掉它,人物關系會斷裂,情節推進會失效,角色表達會出現缺口。一部舞劇的成立,不是因為它擁有若干精彩舞段,而是因為這些舞段之間存在不可替代的行動鏈條。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中,吳瓊花前期的奔跑、掙脫和持槍,帶著逃亡者的仇恨與沖動﹔到后來的訓練、戰斗和集體隊列中,她的身體逐漸被組織、紀律和信仰重新塑造。前一場的沖動,經過后一場的淬煉,才轉化為真正的行動目標。正因為身體發生了這種轉變,舞段之間才不只是技巧排列,而成為人物成長的路徑。換言之,舞劇中的每一次起舞,都不只是形式上的“開始”,而應是行動上的“勢必所至”。隻有當身體動作承接了前情、改變了當下,並把人物推向新的境遇時,舞蹈才不再是外殼,而成為人物行動中不可替換的一環。
克服“殼形式”的關鍵是讓舞蹈重新回到行動之中。不能先有一個成熟的形式,再去尋找可以安放它的人物,而是先有一個無法回避的處境,再從處境中逼出動作、節奏、空間和關系。舞劇不是把舞蹈鑲嵌進故事,而是讓故事通過舞蹈獲得它獨有的身體表達。
今天的觀眾長期接受影視、戲劇、綜藝和短視頻敘事訓練,對節奏、動機、沖突和人物變化其實非常敏感。他們也許不會使用“戲劇行動”“人物關系”“結構推進”這些專業詞匯,但他們能感到一個人物的行動是否真實發生。觀眾真正失望的,不是沒有看懂,而是沒有看見人物“為什麼非如此不可”。合格的舞劇創作,不在於如何把故事粘在舞蹈上,而在於如何讓舞蹈成為故事發生的方式。讓“舞”不再只是“殼兒”,“劇”不再只是“串兒”。當身體承載行動,當動作回應情境,當舞蹈成為人物命運的表達,舞劇才不只是把故事跳完,而是讓每一次起舞都有著不可替代的理由。(作者:汪起正,系二級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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