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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馬成為它自己

——紀錄電影《馬到功成》的文化轉身

2026年06月10日08:45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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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讓馬成為它自己

  資料圖片

  古今中外,以馬為題材的文藝作品數不勝數。但大多數作品中的馬,都是“被看”的客體,成了人類情感的容器。紀錄電影《馬到功成》另辟蹊徑,試圖為馬立傳,讓馬成為它自己。這不是說影片沒有情感表達,恰恰相反,影片充滿情感。但這些情感不是“借馬說人”,而是從馬的真實行為中自然生長出來。少女珠拉與白馬兔來的信任,是在日復一日的陪伴、撫摸、共同奔跑中真實發生的﹔印第安“馬語者”柯雷森與烈馬杰達的和解,是一個被遺棄的生命在另一個生命的耐心陪伴下重新學習信任的過程。

  要為馬立傳,首先要改變“看”馬的方式。影片的鏡頭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平視,甚至仰視。在展示兔來出生半小時就站起來的段落時,攝影機放在與馬駒視線齊平的位置,我們看到的不是“小馬真可愛”,而是一個新生命用盡全力對抗地心引力,富有尊嚴的時刻。影片還多次出現馬直視鏡頭的特寫,比如療愈馬迪格比溫順的眼神、美洲野馬魯迪捍衛家族時凌厲的眼神。這些凝視使觀眾意識到,鏡頭對面是一個個有意志、有情感、有尊嚴的生命。

  更進一步,影片通過馬背攝影機把觀眾從旁觀者變成了親歷者。傳統自然紀錄片的美學基礎是“觀察”,攝影機是隱形的、客觀的旁觀者之眼。《馬到功成》則以馬背攝影機創造了一種全新的具身體驗。畫面隨著馬的奔跑而起伏、顛簸、轉向。觀眾就像坐在馬背上一樣,隨著馬的每一次加速,腎上腺素飆升﹔隨著馬的每一次急停,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這種把觀眾的身體“代入”馬和騎手的身體,形成了一種跨物種的運動共情。

  在敘事結構上,這一理念同樣得到貫徹。八種馬、六個國家平行推進,形成具有“復調”特征的有機整體。每個故事都有自己的主題聲部:蒙古馬是“耐力”,美洲野馬是“忠誠”,阿拉伯馬是“速度”,荷蘭騎警馬是“勇氣”,療愈馬是“靈性”,卡拉巴赫馬是“傳承”,普氏野馬是“自由”……這些聲部沒有主次之分,各自奏出屬於自己的旋律,最終匯成關於“馬”的完整交響。

  在美學風格上,影片更將“讓馬成為它自己”升華為一種東方式的生命哲學。首先是留白。普氏野馬放歸段落,從開欄到馬群漸行漸遠,除了解說詞,更多是風聲和馬蹄聲。不是“沒話說”,而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創作者信任觀眾的感受力,也信任馬本身的表現力。其次是克制。柯雷森與杰達“心意相通”,卻隻有輕輕地蹭了一下臉﹔珠拉比賽結束,沒有歡呼、沒有痛哭,父親隻說了一句“他倆(珠拉和兔來)平安就好,我女兒真勇敢”。情感越克制,越濃烈。再次是目送。從野馬放歸的目送,到父親目送女兒遠去的背影,目送意象反復出現,傳達出一種東方式的愛的哲學:尊重每一個生命的獨立性,不佔有、不控制,只是守望。最后是謙卑,一種聽覺上的謙卑姿態。傳統商業大片的聲音邏輯是以“人的感受”為中心,什麼重要就把什麼放大,爆炸要震耳,配樂要鋪滿。《馬到功成》反其道而行,把環境聲放在與主體聲同等重要的位置。在巨幕版的3D空間音效中,風從左側吹過草地,水流從右后方淌過,遠處馬群的嘶鳴若有若無,這些聽似“不重要”的聲音被完整保留。因為馬不是活在真空中,它是環境的一部分,尊重馬就要尊重它賴以生存的整個生態。這種“不突出主體”的聲音設計,恰恰是對人類中心主義聽覺習慣的解構。這些美學風格讓人想起南宋畫家馬遠的《寒江獨釣圖》,畫面大片留白,一葉扁舟,一個漁翁,意境在畫面之外。《馬到功成》的美學,正是“畫外之意”的當代影像轉化。

  當創作者願意退后一步,不把馬變成隱喻,馬獲得了作為馬的尊嚴。這或許是紀錄影像所能抵達的更高境界:不是記錄我們想讓世界成為的樣子,而是記錄世界本來的樣子。(作者:陳宏,系中國教育電視台原副台長、中國視協智能視聽藝術委員會會長)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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