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雲南頻道>>要聞

觀雲台丨心中常綠一“善洲”

記者徐元鋒
2026年06月08日08:35 | 來源:人民日報客戶端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楊善洲同志是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的典范。6月2日,《人民日報》政治版頭條刊發雲南省委書記王寧署名文章《以正確政績觀為政干事做人 做楊善洲那樣人民滿意的好黨員好干部》,號召以正確政績觀做楊善洲式的好干部。本報記者徐元鋒長期跟蹤採訪楊善洲先進事跡,今日,人民日報客戶端《觀雲台》欄目推出長篇通訊《心中常綠一“善洲”》,以第一人稱視角深情回顧採訪楊善洲同志的珍貴記憶,生動還原這位“草鞋書記”的赤子情懷與朴素本色。

在雲南省保山市,群眾多年傳頌著一位老共產黨員的事跡風范,他就是原保山地委書記楊善洲。

楊善洲1951年參加工作,次年入黨,先后任區委書記、縣委書記、地委書記,兩袖清風、一心為公。1988年退休后,他回家鄉施甸大亮山帶著人造林20多年,共建成了7.2萬畝林場,讓荒山變成綠洲。2009年4月,他把價值數億元的林場經營管理權,無償轉交縣林業局。2010年10月10日,老書記因病逝世。

如今走進大亮山林場“楊善洲干部學院”,多少人曾在他的遺像前默然肅立,遙想老書記一生的樁樁件件,眼前潺潺流水,頭頂鬆濤陣陣,從此“心中常綠一‘善洲’”。

新寨村萬畝咖啡園。 保山市委宣傳部供圖

新寨村萬畝咖啡園。 保山市委宣傳部供圖

2010年8月上旬,我曾經到保山採訪楊善洲老書記,和他有過兩次當面長談。之后數次報道老書記事跡,並加入雲南省 “楊善洲精神研究會”。他的形象沒有隨著時間流逝淡化模糊,反而愈發清晰,思之如沐春風。老書記是一座寶山,事跡廣為傳頌,筆者不揣冒昧,擷取耳聞目睹的幾簇“嶺峰”,來記述他山高水長的風范。

本色

2010年8月13日,我們對老書記的第一次採訪在他小女兒家進行。他一身灰色中山裝,左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筆,面容清瘦,鴨舌帽遮不住一頭華發。時年楊善洲已是84歲老人,他費好大勁才戴上助聽器,四年的哮喘讓他講話有些吃力。

楊善洲有三個女兒,分別是楊惠菊、楊惠蘭和楊惠琴。他退休后一直住小女兒家。楊惠琴說,爸爸平時生活很簡單,早飯有時就是饅頭咸菜,他住的那個屋是水泥地板。女兒怕濕氣重,想改造一下,他不讓,於是就鋪了層地板革。女兒拿他也沒辦法,后來也想通了——孝不如順嘛!楊善洲接受採訪時穿的中山裝,是他最貴的一身衣服,價值600多元,重要場合才穿出來。

採訪結束到了晚飯時間,當地宣傳部領導試探著約老書記一起吃飯,說還可以再和記者聊聊,他竟然答應了。說“竟然”,是因為當地同志告訴我們,老書記很少在外面吃飯,“很難請”。當時我私下問老書記為啥“難請”?他閃爍其詞。不過我也大概明白了:那時沒有“光盤行動”,有時點一桌子菜剩得多,老書記心疼,后面一來二去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吃完飯時,老人把一張餐巾紙撕成兩半,用一半,另一半揣進兜裡,說:“吃好了就走吧。”

老書記當領導多年,但朴素是給人的第一印象。他出身窮苦農家,是佃戶,10歲喪父,15歲出去跟人趕馬。以后無論走到哪裡,他都保持了農家質朴的本色,“到老化身一老農”。

70年代楊善洲鄉下調研。

70年代楊善洲鄉下調研。

1988年他退休后上大亮山造林時,因為缺樹苗,他帶人育苗,為此到街上撿果核,有人親眼看到他翻垃圾桶!一次老書記在街上撿果核,被當年的一個部下看到了,勸他說:“老書記,你不要撿了,多不光彩啊!”他笑著說:“我這麼彎彎腰,林場就有苗種了,有什麼不光彩的?等果子成熟了,我就光彩了。”這片“撿”來的果園,竟有50多畝。

筆者來到楊善洲曾住過的油毛氈房邊。在叢林裡的一片空地上,當年的油毛氈房已經朽爛,幾張破席子從房頂垂下來,剩下的床腿是硬木樁子。當年房前屋后的小樹苗,已長成一摟粗的大樹,空氣潮濕,樹干上長了密實的青苔。回憶起當年篳路藍縷的艱辛,林場職工哼唱:“好個大亮山,半年雨水半年霜﹔前胸烤著栗炭火,后背積起馬牙霜。”他們還幽默地說,老書記當年“冬天當團長(烤火圍成一團),夏天當縣(陷)長,因為下雨后都是泥巴路”。

老書記在山上住了五六年窩棚和油毛氈房,人們隻知其苦,不知道他也樂在其中。他對我說,山上空氣清新鳥語花香,白天種樹干活,晚上烤火沖殼子(方言,聊天的意思),大家簡簡單單、高高興興,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

說老書記質朴,還因為他愛下鄉,干農活是個“好把式”。給他當過秘書的祝正光介紹,當時老書記除了開會以外,很少在機關待著,他心裡想著群眾的生活,想著生產。他的秘書不好當,要苦得起、累得起。他把工作布置好就下基層了,從保山到施甸縣,60多公裡路,都到縣委了,有時人家還沒上班,回來也天黑了。他和群眾打成一片,碰到插秧的插秧、碰到種苞谷就種苞谷,好衣服肯定穿不成。為提高糧食產量,他自己還種了半畝“樣板田”。

大愛

許多聞聽老書記事跡的人難以理解和接受的,是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對家庭欠賬太多,甚至覺得老書記“有些絕情”。對此,他的三女婿楊江勇動情解讀:“在和父親相處的17年裡,有些人認為父親是個不太顧家不愛家的人,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

先說明一點,老書記對“虧欠家庭”完全認賬,這也是他心裡覺得還不完的“一筆賬”。採訪結束臨別時,老書記坦陳:“我這一輩子,最愧疚的是對家裡照顧不夠。當時回一次家,老母親就說,你在外面好好干,不要犯錯誤。后來退休,我全力以赴地照顧家庭,修房子、買牛、買馬我都盡力,現在心裡安逸些了。如果我退休就死了,這賬不知道要欠到哪輩子。”

1970年,楊善洲夫人張玉珍生三女兒楊惠琴時,家裡缺糧,一家人靠野菜摻雜糧度日。鄉民政干部看到后,送去50斤救濟大米和30斤糧票。后來被楊善洲知道了,責怪張玉珍說:“我是黨的干部,我們不要佔公家的便宜,大米和糧票用了要還給公家!”差不多過了半年,張玉珍東拼西湊,才還清這筆糧款。她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公家歸公家,個人歸個人,我曉得他的性格,不過我可以少吃點,只是娃娃們餓著可憐啊!”

1995年,楊善洲早已退休到大亮山植樹造林去了。家裡人借了5萬多元,在施甸縣城附近買了一塊地,勉強蓋起一棟房子。老伴張玉珍專門找到他:能不能湊點錢幫兒女們還還賬?楊善洲東拼西湊拿出9600元,老伴說:9600元,能還5萬?楊善洲擺擺手:你還不知道?我真沒錢。為了不拖累兒女,房子沒入住就又賣出去了。此事廣為流傳:“施甸有個楊老當(他曾被定為‘當權派’),清正廉潔心不貪﹔蓋了新房住不起,還說破窩也避寒。”

楊善洲和工人一起勞動。

楊善洲和工人一起勞動。

身為地委書記多年,楊善洲的錢哪裡去了?他身邊工作的人說:老書記用錢很“散”,到哪個村看到有人生活太困難,就掏出工資去買點糧食、被子接濟﹔哪個生產隊沒錢買籽種,他也掏錢幫著買。老秘書蘇加祥解釋:“他把大家當成了自家,還能有多少錢給家裡?”

二女兒楊惠蘭沒考上大學,想回施甸,報考了當地公安局,還特意給楊善洲打電話,請爸爸打個招呼——結果錄取名單沒有她,爸爸根本沒打招呼。楊善洲去世后,在整理遺物時,楊惠蘭讀到了爸爸多年來埋藏在心底的歉疚:“我出來工作,家庭是很困難的,家有老母親、老伴兒,后來又有三個娃娃,就靠老伴兒在家養老供小,我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家庭......我對家庭欠債很多......我從地委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回到大亮山種樹,除了想為家鄉做點實事,就是想離家近一點,每個月都爭取回家看看。”

楊江勇回憶,1996年母親因膽結石住院16天,2005年因肺氣腫住院13天。兩次住院,楊善洲都從大亮山趕回來,一直守在母親身邊。他每天都會早早地買好早點帶給母親,守到夜裡很晚才回家。每次吃飯,他都要自己端到母親床前。但自己生病了,卻不要母親去看他。就在父親最后一次生病住院時,母親到醫院去看望他。父親一看見母親就說:“你怎麼來了?你暈車,以后別來了,我不會有事的。”母親說:“我來看你一眼,你好了我們好一起回去。”

對於工作和家庭的關系,楊善洲有過解答,他說:“一個人老是給自家算,不替別人想,這不是一個共產黨員﹔真正的共產黨員就是要經常給別家算,經常替別家想。”

報恩

老書記一輩子堅守共產黨人的精神家園,“干革命就干到腳直眼閉”;退休后自找苦吃,鑽山溝植樹造林22年。他的原動力何在?或者說,老書記“初心”如何?

2010年就曾有記者問起類似問題。老書記說,“說實話,‘為共產主義獻身’的道理開始我也不懂,一個農民嘛,說‘獻身’啦、‘犧牲’啦、‘完全徹底’啦,還沒那麼高的思想境界。我家在舊社會是一個‘三無家庭’:無土地、無房屋,甚至無族別,我的爺爺輩,原屬少數民族中的布朗族,因為窮,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隻好寄住在一個姓劉的大地主家的一片山地上,成為了‘押山戶’,沒有任何權利,連民族歸屬都屬於這片山林的主人——土地改革時,劉家在族別上填的是‘漢族’,我們楊家就成‘漢族’了。”

他接著說:“1950年施甸縣解放,為了保衛新生的人民政權,當時我作為民兵被招進區政府。一次一位領導在會上講,今后的土地要分給廣大的勞苦大眾。對這個說法,我有點懷疑,就舉手提問‘共產黨說話算數嗎?’那領導斬釘截鐵說‘共產黨說話歷來都是算數的!’我說:‘好!那我今天來了,就跟著你們干,一直干到腳直眼閉!’這就是我入黨的最初原因。”

他說,“我楊善洲入黨、參加工作,都是在還‘債’——還共產黨給我們全家的恩情債。現在的年輕人可能理解不了:一個農民沒有土地,等於一個人手中沒有飯碗,那是一種什麼滋味啊。現在我家裡、我手中都有了一個吃飯的飯碗——這飯碗是誰給的?是共產黨給的呀!我不報恩誰報恩?古人說的‘知恩圖報’,一個人連這點都不懂,說得不客氣一點:跟畜生、跟豬狗有什麼兩樣呢?”

其實,老書記還要報群眾的恩情。他多次講過少年時的經歷。1944年滇西抗戰爆發時,楊善洲被拉去前線抬傷病員,與一個叫湯向朝的壯年農民做搭檔。從鬆山前線抬擔架運傷員,除了爬高黎貢山,還要跨怒江峽谷,來回80多公裡。途中,湯向朝怕17歲的他滑下懸崖,用繩索把他拴套在擔架上。每到爬山時,就叫瘦小的楊善洲抬前面,下坡時又叫他走在后面,總把重的一頭留給自己。

保山地區傳統文化厚重,明朝名將鄧子龍征戰騰越的故事,老書記幼小時便耳熟能詳,知恩圖報、是非善惡的種子,早早就種進了他心裡。

理解了老書記的“初心”,知道這“初心”有多麼純粹炙熱,就不難理解他的用權做事——他從未把權力當成自己的,一直秉承著“共產黨的干部不能糊弄群眾”。

他常說,為人民服務不是空喊口號,如果看到群眾的生活沒得到改善,我們就該檢討﹔作為領導干部,我們要為沒有盡到職責而難過,這是每個共產黨員起碼的覺悟。

老書記不糊弄群眾的事例多,大到“讓保山的群眾吃飽肚子”,小到和一村一寨的約定。而上大亮山種樹並無償捐獻,也有一諾千金的原因。老書記告訴我們,自己當地委書記時,家鄉的人也來找過幾次。他就說,你們不要來了,我這個書記不是隻給施甸當,等退休后,我給你們辦件實事——等退休后開過三場座談會,他就拉起人馬上山造林踐諾去了。

遺風

大亮山林場聯營面積有7萬多畝,涉及3個鄉鎮,11個村委會,50多個村民小組,2萬多人。20世紀80年代初期,楊善洲就曾來做過調查。長期亂砍濫伐,大亮山一帶山不長樹、地不產糧,群眾一人種三畝,三畝不夠吃。糧食畝產低,便擴大種植面積,一個村每年開荒50多畝。大亮山山光水枯,群眾吃水要到幾公裡外的地方,人挑馬馱,在太平地、雷打樹等村庄,借水要寫進人情簿,村民結婚,常用幾挑水做賀禮。楊善洲說:“山不綠,地瘦薄,是大亮山的窮根子。”

如今車在林場穿行,郁郁蔥蔥的山林一眼望不到邊,密得牛都鑽不進去。當年的土路都已經硬化了,呼吸著清新微涼的空氣,根本想不出當年禿山荒嶺的樣子。人們不敢相信:偌大一片林場,是一個退休老人帶著人從無到有,一棵樹、一棵樹“造”出來的!2010年,正值雲南省連年大旱,許多地方人畜飲水困難,但大亮山地區因為生態好,受影響不算大。

對老書記造林期間大亮山林場的性質,需要做個說明。林場採取的是“國社聯營”方式:村集體投入土地,林場負責栽樹養護,收益按照國家八成、村民兩成分配。1988年抽調18個人組建起林場,職工工資由財政撥款。也就是說,林場確實不是老書記個人私有的。

那麼,怎麼看老書記留下的這筆林海遺產?有人算賬說,5萬多畝華山鬆大部分成林,總價值3億多,林子每年都在長,真是一筆“山上銀行、綠色存款”!林場周圍的群眾說,水源多、採菌子,林場的好處說不完﹔林業專家說,生態效益無法估量﹔林業干部說,老書記帶了干部群眾綠化荒山的好頭﹔媒體說是精神財富。

老書記倒是沒看那麼重,他又回到報恩的心思上,說:有人說,我種了20多年的樹,已經成材了,根據規定,我可以從中分點錢,一下就成富翁了!可我差的賬要回報的,這幾座山哪裡能還得清?

其實,對老書記這個典型,剛開始當地也有些不同聲音,主要是認為他抓工業不太在行,是個“糧書記、糖專員”,比如煙廠當時沒落戶保山就是一大損失。他的老秘書蘇加祥認為,這個說法有失公允,也有特定的歷史背景。當時楊書記也曾帶著地區專員去跑煙廠的事,但后來省裡領導考慮到保山是雲南糧倉,發展煙草就一定會影響糧食生產,不贊成把煙廠放在保山。

而老書記對糧食和土地的感情,對群眾的關心,人們心裡都有杆秤。

2010年8月20日,楊善洲因患嚴重肺心病住進了醫院。消息傳出后,人們不約而同前來探望,以不同的形式為老書記健康祈禱......

2010年10月10日,楊善洲溘然長逝,終年84歲。他留下遺言:喪事簡辦﹔不接禮品﹔不酬客﹔不鋪張﹔不浪費。根據他的囑托:死后將其部分骨灰運回老家陪伴虧欠一生的妻子,其余的撒向大亮山茫茫林海。

楊善洲的骨灰運往大亮山那天,一些曾與他一起趕過馬的老伙計扶著拐杖,相邀前來,沿途跪送。或許在他們心裡,那一刻楊善洲又回到了身邊,是馬幫裡那個勤懇的趕馬人......

(責編:徐前、朱紅霞)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