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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路簿》:南海牧漁者的“航海秘本”

2026年06月05日08:49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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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更路簿》:南海牧漁者的“航海秘本”

清代大罟漁船 圖片由作者提供

《更路簿》中的山水形勢圖 圖片由作者提供

《更路簿》中以浮水洲為中心的航線 圖片由作者提供

在海南島流傳著一句民諺:“有了更路簿,出海賽神仙。”這句朴素的話語,指向一種看似不起眼的手抄本——《更路簿》。它不過巴掌大小,紙張泛黃,字跡潦草,卻是帆船時代海南漁民闖蕩南海的“航海秘本”。“更”,是航程單位,一更約為一晝夜航程的十分之一﹔“路”,指依托羅盤指針方向確定的海上針路航線﹔“簿”,則是代代相傳的手冊。漁民們將航行經驗凝煉成“自大潭過東海,用乾巽使到十二更”這樣的簡短條目,記錄著起點、終點、航向與航程。這部被譽為“南海天書”的民間文獻,承載的不僅是航行技術,更是一套獨特的地方性知識。它是海南漁民在千百年的耕海實踐中,以世代積累的經驗和約定俗成的方式,對南海這片蔚藍疆域的認知與編碼,成為中華海洋文明不可忽視的精神標識,2008年入選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

以海為田的認知圖景

《更路簿》中最能體現地方性知識的,莫過於海南漁民對南海諸島的命名體系。據統計,《更路簿》共記載西沙和南沙群島島礁地名140多個,這套命名體系,是漁民對南海進行“地理編碼”的獨特方式,也是迄今所見較為完整且富有特色的南海諸島民間地名系統。

《更路簿》中的島礁命名帶有鮮明的海南方言特色和生活氣息。有的以地貌特征命名:環礁狀似“圈”或“筐”,礁環上的缺口叫作“門”,島嶼則稱“峙”。有的以海產命名:南屏礁盛產墨瓜參,故稱“墨瓜礁”﹔司令礁形似眼鏡,漁民稱之為“眼鏡鏟”。有的以顏色命名:盤石嶼珊瑚白沙耀眼,因而稱“白峙仔”﹔永興島上過去野貓成群,漁民呼為“貓峙”。這套命名系統的影響甚至遠播海外:意大利人賈科莫·加斯塔爾迪1561年繪制的《亞細亞地圖》中,將永興島記為“PULOO.MJO”,這一地名很可能源自漁民俗稱“貓峙”的音譯。

從文化地理學的視角來看,人對空間的命名,本質上是一個將自然空間轉化為“地方”的過程。當一座島礁擁有了名稱,它便不再只是茫茫大海中無差別的坐標點,而成為漁民認知世界的一部分,成為他們可以辨認、可以記憶、可以言說、可以傳續的“地方”。這套命名體系的存在,從一個側面印証了中國人不僅是南海的早期發現者,也是南海諸島命名的重要參與者。

海洋經驗的知識結晶

如果說地名是《更路簿》的“詞匯”,那麼航線與航行技術便是它的“語法”。《更路簿》中記錄的航線,將南海主要島礁編織成一張較為完整的航路網絡。這些航線並非純粹的理論推演,而是一代代漁民在風浪中反復驗証、不斷完善的實踐結晶。

《更路簿》中尤為值得關注的技術知識,體現在對羅盤的應用上。傳統羅盤有24個方位,每個方位對應15度。但海南漁民在實踐中發現,這樣的精度在暗礁密布的南海往往不夠用。他們發展出“兼針”的用法——在兩個相鄰針位之間再加若干“線”,從而將方位細化為240個,精度提升至1.5度。這種在實踐中摸索出的技術改進,使漁民能夠在暗沙密布的南沙海域相對精准地航行,盡可能避開那些“水淺而多礁”的危險水域。有學者認為,這是海南漁民對傳統航海技術的重要貢獻。

《更路簿》還記錄了對潮汐、風向、海流等自然規律的認知。“流水簿”記錄一年中每天的漲潮退潮情況﹔“惡風”記載台風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象預兆。這些知識源於漁民“以海為田”的日常觀察——如同農民關注節氣變化,漁民也需要讀懂海洋的“脾性”。正是這種日積月累的觀察與總結,使《更路簿》逐漸成為一部關於南海的綜合性知識載體。

“站峙”與南海開發的深度

《更路簿》所承載的知識,不僅關乎“航行”,更關乎“生活”。漁民闖蕩南海,並非過路式的短暫停留,而是相對長期的生產與定居。他們在南海諸島“站峙”——海南方言稱島為“峙”,在島上居住生活便叫“站峙”。一般一個島上住2至8人不等,居住時間短則一兩年,長則數年。文昌東郊鎮上坡村的陳鴻柏,曾在南沙群島居住18年。

“站峙”意味著較為深度的扎根。漁民在島上打井取水、栽種樹木、蓋屋棲身、挖池養魚、開荒種田,建廟祭祀。1868年英國出版的相關書籍中就有記載:東島上“一井,乃瓊州漁人所掘”。據史料記載,清末時期海南漁民曾在太平島種植椰子樹約200棵,在西月島、鴻庥島等島嶼上種植椰子樹500多棵。漁民們還形成了相對固定的生產節奏:每年農歷十二月乘東北風南下,至次年農歷四月乘西南風北返,其間每年都有人留島繼續生產。這種利用季風規律、持續數百年的周期性開發,在世界海洋文明史上也屬少見。

這種站峙式開發,離不開漁民對南海的細致觀察與經驗積累——他們知道哪個島有淡水可汲,哪個礁適合捕撈作業,哪片海域在什麼季節有什麼魚汛。這些知識大多未見於官修志書,而是被記錄在《更路簿》裡,通過口傳心授、代代相傳的方式,成為漁民共同分享的地方性知識。《更路簿》是海南漁民“經略祖宗海”的歷史見証之一,承載著他們在南海生產生活的鮮活記憶。

從“地方性知識”到國家主權証據

《更路簿》所代表的“地方性知識”,與現代科學航海知識形成某種互補的關系。科學知識幫助我們認識“一般的海洋”,而地方性知識則告訴我們如何與“這一個南海”具體相處。這套知識體系,是海南漁民在千百年的耕海實踐中,以世代相傳的經驗和約定俗成的方式,對南海進行的認知與編碼。它並非外人眼中不可理解的“天書”,而是漁民代代相傳、日用而不覺的“航海指南”,凝聚著無數前人的智慧與心血。

從更宏觀的視野看,《更路簿》體現了中華海洋文明的一個值得關注的特質:它不是一部征服海洋的擴張史,而是一部與海洋共生、在海洋中扎根的生活史。漁民們並非單純地“征服”南海,而是在南海“生活”——他們賦予島礁名稱,在島上留下生活痕跡,在礁盤上從事捕撈作業,在風浪中積累經驗。這種“耕海牧漁”的生活方式,與陸地農耕文明有著某種內在的精神關聯。如同農民離不開土地,漁民也離不開海洋——他們將海洋視為耕耘的“田”,將島礁視為可以棲身的“家”,將世代積累的航海知識視為安身立命的“傳家寶”。

今天,現代導航技術已普及,《更路簿》的實用功能雖已淡化,但其價值卻愈發受到重視。如今對《更路簿》的研究已從早期的歷史學、地名學視角,拓展至航海史學、國際法學、人文傳播學、數字化研究等多個領域。從法理價值看,《更路簿》在維護我國南海主權和海洋權益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証據價值。在南海爭端語境下,《更路簿》是中國人較早發現、命名、開發、經營南海諸島的民間証據之一。它以民間文獻的獨特方式,記錄了中國漁民在南海生產生活的歷史,為維護我國南海主權提供了值得重視的歷史依據。從文明價值看,《更路簿》是中華海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副院長李國強認為,“缺失《更路簿》,南海海洋文化將是不完整的”,“這一個性鮮明的文化形態是中華海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為維護中國南海海洋權益提供了確鑿而有益的歷史証據”。

當翻開泛黃的《更路簿》,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部航海秘籍,還是一個民族與海洋相處的智慧,一種“耕海牧漁”的生活方式,一份對“祖宗海”的深沉情感。據統計,僅瓊海市潭門鎮一地,有記載因在西沙、中沙、南沙群島捕魚和航行中遇難的漁民就有1000余人。這些普通漁民,用生命踐行著“耕海牧漁”的生存方式,用行動守護著他們世代相傳的“祖宗海”。

今年6月8日,是第18個世界海洋日和第19個全國海洋宣傳日。海洋文明的傳承,不僅需要宏大的歷史敘事,也需要像《更路簿》這樣扎根於民間、生長於生活、承載著情感與記憶的地方性知識。它們是海洋文明的底色,讓宏大的歷史敘事有了更豐富的內容,讓抽象的海洋主權有了更具象的依托。如何弘揚《更路簿》所蘊含的開放包容、敢闖敢試、生生不息的海洋文化精神,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課題。 (作者:周俊,系燕山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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