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改越壞的《紅樓夢》程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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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脂本和程本兩大系統,究竟哪一種系統的版本文字在思想藝術上更高明,一直是紅學界爭論的熱點之一。脂本保留至今有十余種,程本則主要有程甲和程乙兩種,兩個系統內部的版本也有不少差異,特別是后期脂本,異於前期脂本而同於程本的文字也有不少,比較起來相當復雜。為討論方便,筆者選取較具代表性的脂本中的庚辰本和程本中的程乙本為主要比較對象,兼及程乙本對程甲本的修改。筆者認為,總體而言,程本對脂本的改動以及程乙本對程甲本的改動,是過大於功,越改越壞。
程乙本對此前版本的文字改動,大致可分三種情況。
第一,合理的改動。脂本有些筆誤、脫漏,包括程甲本的誤植或者藝術上不合理的描寫,在程乙本中得到了部分糾正。比如,第四十回寫鴛鴦和鳳姐在劉姥姥游大觀園時,設計讓她扮演小丑逗大家樂。其中寫劉姥姥用餐前,突然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
這裡,程乙本在“自己卻鼓著腮不語”前加“說完”,似乎要合理一些。
第二,改動文字明顯不如脂本,但為求前后統一不得不修改。比如,第五回有關詠嘆迎春嫁給孫紹祖的曲子“喜冤家”,其中一句寫孫紹祖,庚辰本是“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程甲本同此,程乙本則把“貪還構”改為“貪歡媾”。修改后的文字重復了“淫蕩”的詞義,不及脂本和程甲本言簡意賅。
程乙本這樣改,亦有其考慮。因為孫紹祖“構陷”賈家是作者原來的構思,程本八十回后的續作並沒有呈現這方面內容,小說主要寫的是他的淫蕩和對迎春的欺凌。如此修改曲詞也是為了讓前后內容保持一致,不至於令普通讀者感到困惑。然而,這樣的修改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曹雪芹原來的構思,自然會引發不一樣的評價。
第三,程本不同於脂本的文字處理,明顯拙劣。這樣的例子佔了異文的大多數。筆者基於此得出結論:程本特別是其中的程乙本屬於“越改越壞”。我們來看一些具體例子。
比如第五十二回中,寫大家都想看寶琴收藏的外國女孩寫的詩歌,寶琴推說沒帶進賈府,林黛玉表示不信,還提出了很難反駁的理由,讓寶琴當即羞紅了臉。於是,寶釵趕緊打趣黛玉來給寶琴解圍,說:“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脂本中“把你就伶俐的”一句,反話正說,亦褒亦貶,很有逗趣的味道,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消解寶琴的尷尬。但程本把這句話改成“你就伶俐的太過了”,話說得太直白,變成對黛玉的直接指責,不但失去了藝術的張力,而且讓寶琴更加尷尬。
再比如第七十回,紫鵑撿到掉落在瀟湘館外竹梢上的風箏,寶玉認出是嬌紅的,讓她歸還,紫鵑不肯。於是探春說紫鵑,“也學小氣了”。這是庚辰本等一些早期脂本的文字。探春說紫鵑“小氣”也要“學”,指責中帶著玩笑,且暗示她向來大度,心直口快中不失得體與機智,可說是著一“學”字,境界全出。可惜程本與后期個別脂本如甲辰本文字一樣,“學小氣”改成“太小氣”,措辭用力過猛且呆板,讓說話人的精神世界完全換了樣。
如前所述,程本的改動,有克服文字前后矛盾的努力。這種努力固然糾正了一些不合理之處,卻又往往因追求一種表面的自洽,而使那些更為得宜、更為生動、更為深刻的描寫被抹去,這在程乙本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不能不令人深感遺憾。
第四十四回寫鳳姐過生日那天,也是金釧生日,賈寶玉偷偷去城外祭拜了金釧。回到榮府生日宴會上,大家正在一起看《荊釵記》演出,戲中的男主人公王十朋誤以為妻子死於江中,就去江邊祭拜。小說寫林黛玉對此發表議論,跟寶釵講,這個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哪裡祭一祭好了,一定跑到江邊做什麼?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哪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后面脂抄本和程甲本寫兩個人的反應,非常有意思:
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而程乙本的改定者大概覺得,寶釵的不答仍跟黛玉的議論有關系,寶玉的舉動則跟黛玉的話完全接不上,是邏輯不連貫,所以保留“寶釵不答”,而把下一句改為“寶玉聽了,卻又發起呆來”。連貫倒是連貫了,但留給讀者回味的余地卻大為減少。因為修改者沒有意識到,寶釵和寶玉都聽出了黛玉是話裡有話,借戲裡情節說事,實為冷嘲寶玉去江邊祭拜金釧。對此,寶釵不便摻和,只能不接話﹔而當事人寶玉卻十分尷尬,為了躲避黛玉的鋒芒,就顧左右而言他。這裡的描寫,體現了各人心思的暗流涌動,是深層次戲劇沖突的微妙暗示。
同樣微妙的還有第三十四回,寫寶釵去探視挨打的寶玉,說了一番動情的話:
“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疼。”
因為后文寫“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所以程本把脂本“心裡也疼”的“疼”字刪除,以呼應“剛說了半句”,這樣的邏輯一致,當然有其合理性。但問題是,接下來的文字差異就大了。庚辰本是:“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程甲本除了在“急”前加一個“太”字,基本同庚辰本,但程乙本則變成:“不覺眼圈微紅,雙腮帶赤,低頭不語了。”
在程乙本中,原來關於寶釵自我反省的心理描寫“自悔說的話急”被刪除,全部改成害羞的神情描寫。這跟把動情的話說了一半而咽下去的態度是統一的,在邏輯上也自洽。但這種自洽,卻又是以抹去更深層的反思心理為代價。庚辰本和程甲本中這種反思的深刻性,不僅讓讀者看到了寶釵的內心世界,也讓讀者在一定程度上發現了寶釵的一種不自覺的特殊心理活動,即深受禮教規訓的貴族女子,當她在反省自己的不恰當言行時,同時也會不自覺地啟動“自我保護裝置”,把不該說的核心內容轉換成說話太急、語速太快等無傷大雅的技術性表達,於是反省也往往成了一種自我心理保護、一種屏蔽。當程乙本以其自認為“更連貫的邏輯”把讀者的注意力引向人物外部表情時,一個更幽深的心靈世界就被關閉了。
程本追求表面邏輯自洽相當徹底的一個例子是對尤三姐人物形象的刪改,把脂本中一個曾經跟賈珍等人有曖昧關系的“淫蕩女”改造為一以貫之的“貞潔女”。有些學者贊揚這種修改,認為唯有這樣改造,后面寫尤三姐痛斥賈珍等人無恥才是有底氣的,其遭受柳湘蓮的懷疑而剛烈地自殺才是合乎邏輯的。卻不知這樣的處理實為一大敗筆。因為,按照程本以及一些學者的邏輯,封建時代有淫蕩污點的女子便沒有尊嚴可維護,就應該隨便讓紈绔子弟玩弄,其激烈反抗本身就是自相矛盾、沒有邏輯的﹔一個有過污點的人就不應該再有改過的機會,即使想以自殺自証清白也是白白送死,因為她已無清白可証。
這裡的關鍵是,尤三姐究竟為何要自殺?難道她真是想以死來自証清白嗎?她是想向柳湘蓮表明自己的冤枉嗎?是像程本那樣,用重塑一個貞潔女的形象來告訴別人,這裡發生了一場誤會嗎?聶紺弩數十年前在論到尤三姐時就曾說過,《紅樓夢》的種種悲劇,沒有一件是誤會造成的。作者要寫的是“各種各樣的不幸的女性的一種:失足了改了行而不被諒解的女性。這不被諒解是件必然的事”。
可以說,尤三姐的自殺不是朝向過去,而是面向未來的。她曾經把嫁給柳湘蓮作為重新做人的一次機會,當柳湘蓮以似乎充滿道德感的態度拒絕了她,從而把她心頭燃起的一點希望徹底掐滅了,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所以,她的自殺不是為了証明自己沒有污點,而是說明她周邊的社會是多麼骯臟,她對社會是多麼絕望。當程本將尤三姐改寫成貞潔女形象時,不但對人物個性的理解是平面的,對人物人生軌跡的理解是單一的、直線式的,而且不自覺地成了不合理的封建社會制度以及自私虛榮男性的辯護士了。
此外,程本或許為了減少頭緒,也或許是為了追求敘事邏輯的表面貫通和一致,把脂本本來分開的通靈寶玉和神瑛侍者兩個神話源頭形象合二為一,反而造成整體敘事框架的錯亂,對此已有石問之等學者展開討論,這裡就不贅述了。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筆者分析程本對脂本以及程乙本對程甲本的越改越壞,都是就《紅樓夢》同一部書的內部相對而言的,哪怕在前八十回,程乙本改動了程甲本一萬余字,雖然留下不少敗筆,也沒有使它變成另一部書。不同版本共有的更多文字,使得《紅樓夢》任何一個版本面向普通讀者時,依然呈現了超越其他小說的無窮魅力。 (作者:詹丹,系上海師范大學光啟國際學者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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