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作家記》——
把細節和情感編成花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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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作家記》:舒晉瑜著﹔東方出版中心出版。
舒晉瑜是我交往多年的朋友。她兼有文學作者、編輯、記者三重身份,擅長將作家訪談寫成好讀好看的散文,記錄下許多不可復制的文學現場。這本《讀作家記》,是她積累多年的作家印象記,文體介於傳記、評論與散文之間,既呈現了作家的精神風貌,營造出屬於作家的獨特氣場,又保持了批評的銳度與溫度。
書中的記錄,沒有停留在生活軼事,而是試圖觸及作家“如何成為作家”的秘密——如何觀察世界,如何處理語言,如何在生活中打撈出文學的靈感。這種洞見,讓印象記超越了私人回憶,成為文學批評的一種樣式,既是通向作家的橋梁,本身又是獨立的文學作品。作者並不急於表達自我,而是懂得退后,懂得沉默,讓作家成為真正的主角,她自己則像一面清澈的鏡子,忠實地映照出文學的本真。透過訪談,我們看到那個夏日裡把兩條腿泡在水桶裡寫作的二月河,中風后依然拼著命寫完《乾隆皇帝》最后十幾萬字的二月河,這些細節的累積,讓作家從符號回到了肉身。
有的文學批評,追求理論的嚴密與體系的完整,這當然重要﹔但還有一種批評,是從人出發,從作家的生命經驗出發,從文本的細部出發。《讀作家記》裡沒有高頭講章,不玩概念術語,屬於后一種。寫王安憶,作者說“她也不苟言笑,似乎不太容易親近”,可緊接著就寫王安憶親手織毛衣送給史鐵生,寫她跑到家具店,一筆筆畫下藤椅的樣子寄給陳世旭。這些細節,讓一個“高冷”的作家瞬間有了溫度。寫劉震雲,捕捉到他喜歡坐二等座、喜歡吃方便面,看似閑筆,實則道出了一個作家與生活的關系:真正的好作家,永遠不會與普通人的生活隔絕。
作者對“疼痛”有一種特別的敏感。寫劉慶邦,標題就是“書寫疼痛,超越疼痛”,劉慶邦說:“作家寫小說,從來都不是堅強的表現,而是脆弱的表現。”一個時代的文學,說到底是一個時代心靈史的記錄。當然,不隻有疼痛,它更是一部關於熱愛的書。寫王蒙,80多歲還在“撒著歡兒寫”,把寫作比作“頁頁情書給生活”﹔寫馬原,60多歲還在雲南的大山上蓋房子、寫童話,“盡量讓一生離自己的心近”……這些作家,哪一個不是把寫作融入了生命?
讀這本書,讓我想起德國文學評論家本雅明筆下的“拾穗者”。他們在收割過的田野裡,彎腰撿起那些散落的麥穗。那些麥穗,就是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和情感。作者把它們一一拾起,編成花環,獻給讀者,也獻給文學。這是一份珍貴的禮物。(作者為南京大學文科資深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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