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四時田園雜興》的藝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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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生生”是中國古代哲學的核心范疇。《周易·系辭上》雲:“生生之謂易。”方東美將“生生”闡釋為“生命的創生”(曾繁仁《生生美學》),此一精神奠定了中國傳統哲學與文藝的生命本體論基調。南宋詩人范成大的經典之作《四時田園雜興》,即以“生生”為精神內核,構筑出包孕生機的詩學境界。
天地萬物的生生之美
宋孝宗淳熙十年(1183),江東安撫使、建康知府范成大因病奉祠,退居故裡平江府(今江蘇蘇州)。休養千日,沉疴少紓,淳熙十三年(1186),數次前往位於城西南十裡處的石湖舊業,“野外即事,輒書一絕,終歲得六十篇,號《四時田園雜興》”(自序)。
范成大蟄居城中深宅三年,纏綿病榻,形如槁木。春日石湖生機盎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令其備受震撼。《春日田園雜興》開篇三首即贊生命勃發之美——“柳花深巷午雞聲,桑葉尖新綠未成”“土膏欲動雨頻催,萬草千花一餉開”“桃杏滿村春似錦,踏歌椎鼓過清明”。時至季春,“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畢出,萌者盡達”(《禮記·月令》),時新節物層出不窮,《晚春田園雜興》狀生命更迭之美,“牡丹破萼櫻桃熟,未許飛花減卻春”“荻芽抽筍河豚上,楝子開花石首來”。沒有絲毫紅消香斷、春光易逝的感傷。夏季碩果滿枝,花木繁茂,《夏日田園雜興》錄生命豐盈之美,“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槐葉初勻日氣涼,蔥蔥鼠耳翠成雙”“千頃芙蕖放棹嬉,花深迷路晚忘歸”。秋季五谷豐登,楓紅橘黃,《秋日田園雜興》頌生命圓滿之美,“獲稻畢工隨晒谷”“粒粒如珠白似霜”“新霜徹曉報秋深,染盡青林作纈林。惟有橘園風景異,碧叢叢裡萬黃金”。園中橘蠹破繭成蝶,幻化出更為綺麗的生命形態,“忽然蛻作多花蝶,翅粉才干便學飛”,全無悲秋寂寥之感。冬季“縱霜雪之慘,亦是生意”(《朱子語類》),《冬日田園雜興》嘆寒冬生命斂藏之美,“撥雪挑來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醲”“忽見小桃紅似錦,卻疑儂是武陵人”。新一輪生機悄然開啟。
天地創生萬物,生生不息。四時田園各有別樣景致,內具大自然永恆的律動與張力,“形性相續,變化無窮”(司馬光《易說》),彰顯出輝光日新、物候流轉的生生之美。
鄉村社會的生生之樂
戴震《孟子字義疏証》雲:“在天地,則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謂道﹔在人物,則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氣化之不可已,是謂道。”鄉野之人的生產勞動與日常生計,更令詩人贊嘆。《四時田園雜興》涉及布秧、插秧、灌溉、耕耘、收刈、採桑、絡絲等農事十余種,男女老少各司其職。“晝出耘田夜績麻,村庄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范成大在組詩中不僅感慨勞動艱辛,更著意發掘其中蘊藏的“生生之樂”,如夏日繅絲“桑姑盆手交相賀,綿繭無多絲繭多”,秋日打場“笑歌聲裡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每一首都彰顯出人類生命剛健篤實的本質力量,勞動已升華為生命價值的實現方式。
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勤作之余,吳人安享富足生活之樂。范成大《吳郡志》記載:“吳中自昔號繁盛,四郊無曠土,隨高下悉為田。人無貴賤,往往皆有常產。以故俗多奢少儉,競節物,好游遨。”《四時田園雜興》組詩記錄了種種佳節民俗。寒食、清明前后,人們多出郊踏青掃墓,“用六柱船,紅幕青蓋,載簫鼓以游,虎丘、靈岩為最盛處。寒食則拜掃墳墓。”(《吳郡志》)《春日田園雜興》寫道“寒食花枝插滿頭,茜裙青袂幾扁舟。一年一度游山寺,不上靈岩即虎丘”“郭裡人家拜掃回,新開醪酒薦青梅”。與方志所載互為印証。重陽節家家飲酒、食糕,《吳郡志》記曰:“重九以菊花、茱萸嘗新酒,食栗、粽、花糕。”《秋日田園雜興》寫道:“菽粟瓶罌貯滿家,天教將醉作生涯。不知新滴堪 未?今歲重陽有菊花。”冬至過小年,清代袁學瀾《吳郡歲華紀麗》載:“冬至陽生春動,歲將更始。裡巷馳賀,一如元旦之儀。至尊長處拜謁,謂之賀節﹔同輩交相出謁,謂之拜冬。”《冬日田園雜興》寫道:“村巷冬年見俗情,鄰翁講禮拜柴荊。”
節日風俗洵美,四季日常的生活也有滋有味。春日賣菜買鹽、酒,“桑下春蔬綠滿畦,菘心青嫩芥薹肥。溪頭洗擇店頭賣,日暮裹鹽沽酒歸”﹔晚春採摘野菜、野果,“紫青莼菜卷荷香,玉雪芹芽拔薤長”“茅針香軟漸包茸,蓬蘽甘酸半染紅”﹔夏日嘗新麥,“二麥俱秋斗百錢,田家喚作小豐年”﹔秋日鱸魚堪膾,“細搗棖虀買鲙魚,西風吹上四鰓鱸”﹔冬日則煨酒烤芋栗,“榾柮無煙雪夜長,地爐煨酒暖如湯。莫嗔老婦無盤饤,笑指灰中芋栗香”。魚米之鄉,饒沃之野,民眾飲食起居富含意趣,一派融融泄泄的村田樂景象。
儒家仁者的生生之德
《周易·系辭下》言:“天地之大德曰生。”王陽明《傳習錄》謂:“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范成大素懷仁心,《秋日田園雜興》詩雲:“靜看檐蛛結網低,無端妨礙小虫飛。蜻蜓倒挂蜂兒窘,催喚山童為解圍。”其對困於蛛網的虫、蜂皆生惻隱之心,對鄉梓黎庶更抱持深切之生命關懷,與仕宦時期關愛民生、體恤百姓的仁政思想別無二致。
范成大一生歷典名藩,曾知處州、靜江府、成都府、明州、建康,“所至禮賢下士,仁民愛物。凡可興利除害,不顧難易必為之”(周必大《資政殿大學士贈銀青光祿大夫范公成大神道碑》)。即便因病退居故裡,處江湖之遠,仍心憂天下。淳熙十三年范成大數次下鄉到石湖,更是懷著恤斯民、救時弊的仁者之心,體察鄉村社會存在的諸種問題。其一,圍田治理不力。據《宋史·食貨志》記載,淳熙年間朝廷曾詔令禁止圍田,又令知縣每歲三、四月同尉點檢,狀上於州、朝,三年遣官審視,及委台諫察之。但此舉並未真正奏效,仍有豪強之家擅自圍擋灘涂耕種,影響雨季泄洪,導致小戶房屋農田被淹。《晚春田園雜興》寫道:“污萊一棱水周圍,歲歲蝸廬沒半扉。”即是對這種社會痼疾的揭露。其二,茶商擾民。南宋摒棄榷茶制度,由商人赴官買引(買賣憑証),就園戶交易,雖便於茶葉的收購與流通,但奸商或有強買強賣行為,擾亂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范成大對此頗為關注,《晚春田園雜興》雲:“蝴蝶雙雙入菜花,日長無客到田家。雞飛過籬犬吠竇,知有行商來買茶。”周汝昌先生解釋:“第三句大類俗語‘雞飛狗跳牆’之意味,乃寫官商買茶,亦成一種騷擾也。”(《范成大詩選》)其三,苛捐雜稅過重。江南地區物產豐富,但賦稅沉重,“吳中號多嘉谷,而公私之輸顧重,田家得粒食者無幾”(范成大《勞畬耕》序),底層百姓生計艱難。《夏日田園雜興》雲“小婦連宵上絹機,大耆催稅急於飛”“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秋日田園雜興》雲“箋訴天公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不惜兩鐘輸一斛,尚贏糠核飽兒郎”。即便朝廷詔令蠲租,地方官吏仍暗中催繳盤剝,如《冬日田園雜興》所雲“黃紙蠲租白紙催,皂衣旁午下鄉來”。這些詩篇猶如在音樂會中響起的槍聲,似乎與組詩“生生”的藝術精神不和諧,但它們恰是仁者好生、護生之德的體現。范成大清醒地意識到,石湖並非與世隔絕之桃花源,故以詩針砭時弊,月旦社會,其意在除病安民,革故鼎新,“使萬物綿綿而不絕”(李衡《周易義海撮要》),此正是儒家所推崇的天地聖人之德業。
范成大之父范雩曾任高宗朝校書郎、秘書郎,精治《易》學(《南宋館閣錄》)。成大幼承庭訓,素諳易學之旨,其晚年代表作《四時田園雜興》即深蘊“生生”之藝術精神,“於陶、柳、王、儲之外,別設樊籬”(宋長白《柳亭詩話》),為中國古代田園詩開拓出充滿生命溫度與哲學深度的新藝境。(作者:劉蔚,系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江海學刊雜志社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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