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看人,器上見心
——“蘇州織造”特展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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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御制國寶五色墨 蘇州博物館供圖

觀眾在欣賞清乾隆明黃色緞繡彩雲金龍紋男棉朝袍。本報記者 杜倩攝/光明圖片
【帶你一起看大展】
紫禁城裡那些精美的“蘇作”,出自誰手?
近日,蘇州博物館攜手故宮博物院、中國國家博物館等10家機構推出“蘇州織造”特展,將清代蘇州織造府的90余件傳世器物與清宮檔案首次放在一起展出。那些藏在“活計檔”裡的名字,終於借由器物走到了台前。蘇州博物館館長謝曉婷說:“願觀者由器識人,由人見心。”
紫禁城與蘇州
走進展廳第一單元“姑蘇織造官”,隻見展櫃中有一件五品官服,青藍色補子上繡著白鷴,形制朴素。與之相對的是一幅《李煦四季行樂圖》——畫中官員春賞花、夏納涼、秋訪友、冬踏雪,一派文士悠然。兩件文物並置,指向同一個名字:蘇州織造官李煦。
往前走,觀眾可以翻動仿制的《李煦奏折》,康熙朱批赫然入目:“爾凡有奏帖,萬不可與人知道。”一道密諭將織造官的雙重身份攤開——一面是外朝五品官階,一面是內廷皇帝親信。清廷在江寧、蘇州、杭州設織造府,主官由內務府包衣出任,直接對皇室負責。
李煦任蘇州織造30年,8次兼兩淮鹽課監察御史,5次參與南巡接駕,留下奏折413件,內容覆蓋採辦、薦人、接駕、密報地方情形。策展人楊宇萌說,這些文字讓觀眾看到了一個完整運轉的系統:蘇州織造府如何向紫禁城輸送技藝、物產與人才。
為什麼是蘇州?展廳開篇處的兩幅長卷接力作答。明代仇英《清明上河圖》中,染坊、布店、漆器鋪鱗次櫛比﹔清代徐揚《乾隆南巡圖》第六卷《駐蹕姑蘇》則記錄了鑾駕沿運河抵蘇后入住織造署行宮的情景。一明一清、一民一官,兩幅畫指向同一個答案:蘇州能成為織造府駐地,離不開深厚的工商業土壤。“我們布展時希望觀眾先看到蘇州有什麼,再理解其為何被看重。”楊宇萌補充道。
特展並未讓蘇州獨美。沈從文捐贈的順治雲龍紋錦聖旨印証江寧雲錦之盛,一件品藍地百蝠紋漏地紗匹料盡顯杭州杭羅之精。“江南三織造的分工首次被並置呈現,但紙面分工遠不能涵蓋實情。”楊宇萌表示,紙上的活計單、傳世的器物、往來於南北的人,在此匯成一條完整的線索。
名牌與落款
朱彩,蘇州籍,刻字匠,月薪四兩錢糧銀……當觀眾走進第二單元“選派江南諸能手”,一整面牆被仿照現代工牌制作的名牌佔滿。這些名牌的主人,清宮檔案裡叫“南匠”——從蘇州等南方省份征召入京的手工工匠被選入造辦處,為皇帝治玉琢漆。
記者看到,在一塊青玉“御制九符”冊前,幾位觀眾湊得極近,努力辨認末頁一行小字——“小臣朱彩奉敕恭鐫”。
“在清宮,工匠名字幾乎從不被允許出現在御用器物上,朱彩是極少數的例外。”楊宇萌補了句,“最早看圖錄,以為是一套很大的玉牌,結果實物隻有巴掌大,那麼小的字刻在那麼硬的玉上,技藝真是絕了。”據了解,故宮藏有三萬余件玉器,這套作品是其中唯一有落款的。
不遠處,一件雍正朝的綠暗花緞繡纏枝蓮紋採蓮襖靜靜陳列,衣領內裡鈐著“景山”“外學”墨印——這曾是南府戲班的演出服。乾隆六下江南,每次都要蘇州織造舉薦伶人進宮,特批在景山后辟房百余間供其居住。展櫃旁的老郎廟建筑模型還原了蘇州伶人署名應選的場景。
味蕾的記憶同樣來自蘇州。乾隆三十年,織造普福家的廚役張東官因一手好菜被選入宮。此后每日膳單第一道菜必署其名,東巡期間五次受賞,他創制的“蘇造肉”更讓宮中專設“蘇灶鋪”。觀眾李嚴看完檔案打趣道:“乾隆這是被蘇州廚子綁定了。”
在楊宇萌看來,這些散落在檔案與文物中的痕跡是一門門登峰造極的手藝,更是一個個有名有姓的人。名牌是紙上的名,玉器是手上的功,戲衣是嗓子裡的命。這一單元,正是“由器識人,由人見心”的注腳。
分寸與精致
步入二樓,緙絲《極樂世界圖》被安置在獨立展櫃中,隻一束光打在畫面中央。這幅故宮博物院一級文物縱逾四米、橫近兩米,佛光與祥雲在緙絲特有的“通經斷緯”技法下若隱若現。據記載,乾隆命蘇州織造以同一畫稿分別用刺繡、緙絲、織錦三種工藝各做一件。
蘇州大學工藝美術研究所副所長范煒焱在畫前站立許久。他告訴記者:“緙絲的本質是一項容錯率極低的技藝。面對四米多長的經軸,匠人必須每隔幾寸就將已完成的畫面卷進去。卷進去的那一段必須是正確而完整的,幾乎任何失誤都是不可逆的。而近兩米的門幅,又需要多名工匠在同一畫幅上分工協作、審美統一。”
這幅緙絲巨制不過是蘇州織造承辦的眾多活計之一。極致的工藝背后是極致的用心。往展廳深處走,第三單元“宮廷用器出蘇州”把答案接連鋪開——從乾隆登基后的第一份脫胎漆盤訂單,到文房四寶、佛器璽冊、起居陳設、包裝藝術,乃至宮廷年節專屬的春屏彩勝、裝裱乾隆御筆的絲綢包首,幾乎包攬了每一個環節。
據策展團隊統計,乾隆四十九年和五十一年,時任蘇州織造官四德兩次匯報,蘇州織造每月承辦活計“五六項至八九項不等”。按此推算,終乾隆一朝六十年,承辦活計當在三千七百余項到六千六百余項之間。一個以絲綢起家的機構,最終成了宮廷器物的頭號產地,“蘇作”由此佔據了清代宮廷工藝品的半壁江山。
“這足以看出,蘇州織造輸出的不僅是器物,更是一種‘精、細、雅、巧’的生活方式。”在謝曉婷看來,“蘇州始終有一種能力——將地方性的技藝與審美轉化為具有普遍吸引力的文化產品,持續輸出。由蘇州織造開啟的那份‘專精特精’,至今仍在回響。”
據悉,本次展覽將持續至6月21日。(杜倩 蘇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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