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每一束光被看見 三地新大眾文藝現象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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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的文明尺度
本報記者 杜倩 蘇雁
“年輕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個夢抱著另一個夢/在夢裡,我躡手躡腳地取走,餐桌上的外賣/像一個小偷/偷走了她倆夢裡,辛苦操勞的那部分。”
今年3月初,在意大利作家協會小劇場,一名來自中國昆山的外賣員王計兵站在台上,念了一首關於“下午三點”的詩——那是騎手們一天中難得的喘息時刻。台下聽眾大多從未到過中國,也從未點過外賣,但詩句落下的瞬間,掌聲蔓延全場。
就在這個3月,“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3月28日,昆山舉辦“下午三點·與光同行”新大眾文藝創作交流分享會。王計兵與保安詩人楊偉平、網絡主播蔣文芳、街頭歌手王睿同場亮相。
一座GDP突破5600億元的制造業重鎮,為何成了素人創作者扎堆之地?記者帶著這個問題走進了昆山。
從一個人到一道光
王計兵被稱作“外賣詩人”,至今已有四年。
詩集《趕時間的人》獲江蘇省紫金山文學獎,本人登上央視春晚,加入中國作協,作品被譯成多種語言。
“這個標簽讓我被更多人看見,對我意義非凡。但我希望它像蟬殼一樣,到了該脫落的時候,能自然脫落。”他頓了頓,補充道,“當外賣員和文學挂上鉤,大眾對文學的期望值其實會有所降低。越是這樣,我越要加倍努力出精品。”
這些心思,昆山市文聯主席馮惠清都看在眼裡。3月28日的分享會上,文聯作為主辦方,特意去掉了“外賣詩人”的前綴,舞台背景隻寫“昆山詩人王計兵”。“在專業領域,我們絕不稱他‘外賣詩人’。”馮惠清說,“標簽是傳播的需要,但不能讓標簽變成枷鎖。”
文聯所做的,遠不止改一個稱呼。去年,昆山市文聯聯合中國作協舉辦了首屆“勞動者文學訓練營”,請王計兵當營長,面向昆山企業一線勞動者招生,由專業作家授課、改稿。今年,又為他舉辦了個人詩歌創作研討會,江蘇省作協主席畢飛宇等十多位專家到場,既肯定了王計兵詩歌中“勞動光榮”的底色和善良、理解、溫暖的精神力量,還就如何進一步打磨語言給出了建議。
被看見之后的王計兵,開始把光傳遞給更多人。他在短視頻平台開了賬號,評論區漸漸成了騎手、快遞員、網約車司機們的“樹洞”——那些無處安放的疲憊與心事,在這裡有了回聲。“以前,文藝是少數人的光,大家抬頭仰望﹔現在,它變成無數普通人手裡的燈,每個人都能自己點亮。”王計兵說,“新大眾文藝要做的,就是讓每一盞燈都亮起來。我要讓光的半徑,再擴大一點。”
王計兵的走紅,也讓在地下車庫寫了近四十年、攢下近三萬首詩的保安楊偉平,進入了公眾視野。今年3月,他接到昆山市文聯的通知,邀請他參加分享會,與文學界幾位前輩同場交流。如今,他的作品已六次入選中國詩歌網“每日精選”,他也先后加入了昆山市作協、蘇州市作協和江蘇省作協。
從文化共鳴到制度托舉
在昆山,藝術與人民很近。自2018年起,戲曲百戲(昆山)盛典已連續舉辦七屆,全國348個劇種在此實現“大團圓”,累計網絡直播觀看人次超3億,2025年推出了國內首部“AI+昆曲”的文旅非遺網絡短劇《玉見梁辰魚》。昆山市文體廣電和旅游局副局長郁新說:“當一座城市的人們習慣了在街頭看戲、在博物館聽曲,一個外賣騎手掏出紙寫詩,便不再令人驚訝。”
最近,楊偉平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昆山的暖意與托舉。他笑著說:“今年我出版詩集的時候,才知道咱們市裡有‘彩霞工程’,像我們40到60歲的創作者出書,能享20%補貼。還有群眾文化發展的引導資金。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把歌唱當事業的王睿輾轉幾座城,最后在昆山定居。她直言:“別處是舞台,這兒是家。”去年“昆山藝匠工程”啟動,街頭藝人可以持証上崗。王睿在第二批遴選中以頭名入圍,拿到証那天發了條朋友圈:“昆山讓每一份真誠的演唱都被認真對待,讓每一位熱愛藝術的人都能閃閃發光。”如今她和台灣朋友組了“米米樂團”,登上了蘇州全球招商大會的舞台。
新就業形態中,還有另一種“發光”的方式。記者走進蔣文芳的工作室時,她正用鑷子夾起一根纖細光亮的金屬絲,沿著牡丹的輪廓緩緩掐出弧度。身旁幾位聽障學員俯身案前,專注地重復著同樣的動作。鏡頭正對著她們——這是一場無聲的直播。
蔣文芳告訴記者,2019年她被景泰藍掐絲畫吸引,開辦了培訓基地。在昆山市殘聯推薦下,首批8位聽障學員入駐,不懂手語的她靠手機、紙筆和學員交流。六年過去,近百人系統學習,近三十人成為專業工藝師,作品走進故宮博物院。她把工坊也帶進了直播間,線上接單、線下制作,走出了一條“非遺+直播”的就業新路。去年,她的基地被納入“昆山藝匠”工程。
從街頭藝人持証上崗,到聽障工匠直播接單,這些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光亮,並非偶然。它們背后,是一套覆蓋新就業群體的“全鏈條體系”在托底。昆山市委社會工作部部長王霞介紹,以王計兵被看見為契機,全市推出66個重點暖“新”驛站、200個友好場景,開發“小哥碼”線上平台集成進門、找站、訴求等功能,圍繞就醫、就學、就餐完善“昆小哥”醫院、學堂、食堂等系列服務,並通過“e線拍”引導小哥參與社會治理。
對此,王計兵深有感觸。他回憶起生活最苦的那幾年——奔波雖累,心裡卻是踏實的,因為在送外賣的途中,他切切實實享受到了這座城市織就的各種保障。“你只要有一點點光,昆山就給你遞鏡子。”王計兵說。
從街巷到鄉野
如果文藝是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那它不僅屬於城市街頭,也該屬於田間地頭。在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苗懷明看來,新大眾文藝的“新”,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維度——空間的延伸。
在昆山錦溪鎮計家墩村,白牆黛瓦的工作室推門便是稻田。書法家王強是第一批入駐的藝術家。馮惠清這樣解釋:“市文聯在村裡挑了8家民宿,提供給書法家、畫家、陶藝家、音樂人入住。過去藝術家下鄉是‘蜻蜓點水’,採風半天就走。現在他們能真正沉下去、住下來,變成村民。”
藝術浸潤之下,變化在泥土裡生了根。音樂家協會創作了《美美計家墩》《歇馬謠》等村歌,攝影家協會為村落拍攝外宣影集,一場場創作從田間生發,成為計家墩村的文化名片。村內藝術家工作室、螢火集·理想村藝術空間等平台常態化推出展覽。“游牧生活藝術周”吸引四十余位數字游民與藝術家碰撞創意,“墩墩藝術周”則將美院學子的手作帶入田間市集。去年該村獲評省市縣文聯文藝賦能鄉村振興實踐村。
“這片稻田就是最好的畫布。”計家墩村黨總支第一書記、蘇州工藝美院教師張玉峰說,“如今我們村已吸引上百位創業青年扎根,近三十家特色民宿形成集群,五十余個特色業態散布村間。原本面臨整體搬遷的村庄,轉身成為創業基地。”
據悉,“駐村”帶來的遠不止創作本身。駐村藝術家幫助民宿主提升審美,將書畫、木藝等元素植入日常經營。計家墩村手作集群、祁庄漆藝工坊、六如墩村葫蘆手作工坊相繼落地,讓“指尖技藝”轉化為“指尖經濟”。閑置老宅、廢棄磚窯被盤活,改造為書房、咖啡館等復合空間,吸引青年返鄉創業,帶動村集體增收與村民就近就業。
苗懷明認為,新大眾文藝更深層的“新”,在於文藝回歸了抒情言志的本真狀態。這些作者來自基層,作品也許還稚嫩,但都根植於最真實的生活,情感發自肺腑。當這股力量從城市街頭流向鄉野田埂,它就不再只是個人的抒情,而成了一座城市重塑文明尺度的方式。
正如昆山市委書記陳麗艷在“下午三點·與光同行”新大眾文藝創作交流分享會所言:“昆山地區生產總值已連續四年突破5000億元,不僅有經濟的厚度,也有創新的濃度,更要有文明的高度。我們將持續推動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讓每一份熱愛都有舞台、每一分才情都能施展。”
廣東東莞
城市與奮斗者雙向奔赴
本報記者 吳春燕 陳慧娟 本報通訊員 畢中林
在當下中國新大眾文藝的版圖中,廣東東莞正成為一個無法忽視的坐標。2025年以來,以“素人寫作”為代表的東莞文學現象,成為新大眾文藝實踐樣本之一。許多人也許頗感意外,這座以“世界工廠”聞名的制造業重鎮,為何能催生出如此蓬勃的文學力量?事實上,從早年名動全國的“打工文學”,到如今引人關注的“新大眾文藝”,東莞正以一場靜水深流的文化實踐,講述著一座城市與奮斗者雙向奔赴的溫情故事。
從流水線與燒烤攤“長出”詩句
要理解東莞的新大眾文藝,必須從一個個具體的普通人講起。
在企石鎮一間不足十平方米的童裝店裡,女工溫雄珍白天守著小店,夜晚去燒烤攤兼職,卻在詩歌中找到了安放身心的角落。她的詩集《在炭火上安居》入選了中國作家協會2025年度“作家定點深入生活”項目。溫雄珍將詩歌視為“心靈的救贖港灣”,她寫道“讓火焰再高些,再高些”,照亮了烤架,也照亮了生命的尊嚴。
在石材廠與石頭共處了二十五年的曾為民,則在冰冷材料中發掘出詩意,累計寫下四百余首石頭題材的詩歌,被稱為“石頭詩人”。他說:“我們趕著石頭,也被石頭趕著,從少年趕往中年、暮年。”
而退休后穿上灰藍色工裝做起清潔工的王瑛感到,清潔女工的工作讓她有了新的觸動,她也因此踏入一個全新的領域——用手中的筆去觸達身邊每一個人。王瑛記錄東莞清潔女工的非虛構作品《擦亮高樓——清潔女工筆記》也入選了中國作協重點扶持項目。
同樣動人的,還有“煤氣罐詩人”唐春元的故事。他在虎門鎮從事煤氣配送近二十年,扛著沉重的氣罐穿街走巷,卻始終堅持自費辦刊、組織詩友交流。他在詩歌《扛煤氣罐的人》中寫道:“兩坨鐵互為忙碌/他們的影子/穿梭在大街小巷”,坦言自己詩歌與工作的關系,恰如燃氣與火焰。
這些素人寫作者從未接受過系統的文學訓練,卻以最質朴的筆觸,寫下了流水線上的青春、出租屋裡的鄉愁、市井深處的冷暖。
東莞市文聯副主席、市作家協會主席胡磊如此評價當下寫作者的轉向:今天“素人寫作”的文學表達已超越打工文學的“生存敘事”,轉向更具人文溫度的“生活敘事”。這些從生活沃土中生長出的新寫作,為城市文化提供多樣視角的“活態檔案”,為城鄉中國積累可供解讀的素材。在地經驗中蘊含著人類普遍情感的密碼,“素人”們筆下的文字是有靈魂的,其他人難以模仿。
從“打工文學”到“新大眾文藝”的迭代
“素人寫作在這個時代具有特殊意義。”中國作協副主席李敬澤指出,在高度流動的、復雜的社會中,素人寫作有助於打破人們僅以職業身份發生關系的局限,促進人與人之間相互打開、交流,穿越社會身份的藩籬,實現相互認識和聯結。
東莞今天的文學繁榮,深植於四十多年來“打工文學”的土壤之中。
改革開放初期,隨著全國首家“三來一補”企業落戶東莞,機器的轟鳴聲吸引了數以億計的打工者。他們在流水線旁、出租屋裡寫下的文字,匯聚成中國獨有的“打工文學”現象。從王十月的小說《國家訂單》到鄭小瓊的“打工詩歌”,這些作品以親歷者的身份,真實記錄了工業浪潮下個體的生存圖景與精神訴求。
而今,這一脈絡已升維為更具包容性的“新大眾文藝”,轉向更日常化、多樣化的表達。這一轉型,有著深刻的社會肌理。
隨著九年義務教育的深度普及,打工群體的知識文化水平普遍提升。“新媒體的產生,為勞動者參與文學提供了極為便利而通達的載體,物質文化生產者和精神文化生產者傳統意義上的鴻溝逐漸被抹平。”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柳冬嫵表示。
更深層的變化在於身份認同的遷移。作家王十月觀察到一個關鍵現象,在他看來,“打工文學”和“素人寫作”最大的不同,在於二者對城市的認同感。如果說“打工文學”是“他鄉敘事”,那麼東莞新涌現的“素人寫作”,則可稱之為“我城敘事”。“打工文學”最大的母題是“人在他鄉”,但如今的素人寫作更多展現的是對生命和美的思考。他們不約而同地將“外鄉人”還原成“人”,他們的筆下,東莞、深圳不再是“別人的城市”,而是自己的城市。
為何是東莞?
為何如此豐富、密集且高質量的寫作現象,偏偏誕生在東莞?答案與這座城市推動文藝發展的系統性制度設計有關。
2025年7月,魯迅文學院東莞作家研修班在京開班,這是魯迅文學院歷史上首個面向“素人寫作”群體的專題班。36名來自東莞各行各業的學員齊聚一堂。中國作協副主席吳義勤指出,這是中國作協推動優質文化資源直達基層的有力舉措、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的重要抓手。
李敬澤曾指出“素人寫作”的普遍困境。他說,人的生命經歷,兩本三本書就差不多寫空了。寫下去,書寫的重要門檻才一個一個來,感性生命材料的快速消耗,得由人的思維,以及文字技藝來補充替換。
為幫助基層創作者不斷提升創作水平,在平台搭建與資源整合上,東莞可謂不遺余力。目前,文藝報社、廣東省作協與東莞市文聯三方共建的“新大眾文藝(東莞)創作與研究中心”已挂牌成立,為素人創作者搭建集創作、研究、推廣於一體的專業平台。同時,東莞市文聯與花城出版社聯合策劃“新大眾文藝叢書”,從選題策劃到創作、改稿、出版,再到后續宣傳推廣、交流研討等方面,為簽約作者的文學創作進行“全鏈條”培育。
在具體舉措上,東莞的探索也在不斷深入。十五年前,樟木頭鎮就開始創建“中國作家第一村”,打造集創作、研討、版權交易、文旅融合於一體的文學示范地。2025年,東莞市文聯推出文學創作“揭榜挂帥”項目,面向國內名家與新大眾文藝創作者征集作品,以項目制方式給予資助。更值得一提的是,東莞率先打破體制壁壘,2009年便出台《新莞人作家、藝術家入戶東莞實施方案》,為成績突出的基層作者辦理落戶,並設立專項資金,先后對一百多位基層作家藝術家給予扶持和獎勵。
在東莞的車間、夜市與出租屋裡,正有無數普通人拿起筆,將汗水與夢想淬煉成文字。這不僅是一場文學的實踐,更是一座工業城市對“人”的深度關懷與致敬。
寧夏西海固
文學是茁壯成長的庄稼
本報記者 閆 磊
“進了牛圈,先讀讀詩,看它們歡快的神情,趕緊拌上料草。泥土,就是我的詩﹔我,就是泥土的詩……”
春日裡,在寧夏西吉縣吉強鎮高同村村民李成山的農家小院,李劍冰朗誦了自己父親李成山新近創作的這首散文詩。50多人圍坐在院中,有家人、鄰裡、鄉親,還有從縣裡、市裡專程趕來的文友。許多人現場朗誦了自己的新作,大家時而熱烈討論、點評,時而歡快大笑、鼓掌。
在西海固,這片曾被聯合國認定為“最不適宜人類生存”的土地上,這樣的農家小院、這樣的鄉村聚會、這樣的農民作家,正如雨后春筍般涌現——
據統計,目前在全國公開發行報刊發表作品的西海固作家超過300人,50余人出版個人專著﹔其中李成山所在西吉縣人口不到50萬,就有1600余人常年從事文學創作,其中很多是農民作家。在這裡,文學不是書齋裡的精致技藝,而是泥土裡茁壯成長的庄稼。
“心裡頭的話多了,寫出來敞亮”
“一株植物要有根,一個人也要有根﹔詩人的創作,需要一個精神棲息地。”彭陽縣交岔鄉關口村農民詩人曹兵說,“我創作的源泉來自於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現在是,今后也是。我執筆,就是為了記錄下他們。”
曹兵今年49歲,讀完初中后就外出打工,守過油井、干過建筑工、開過壓路機﹔2019年回老家照顧年邁的父母,一邊種地養羊,一邊寫詩。
“每年漫山遍野的檸條和山桃成熟時,鄉親們要冒著被枝條上毛刺扎傷的危險,快速地摘取果實……當我寫下來,感覺自己撫平了那些毛刺。”曹兵表示,自己的創作節奏跟著農時走,“春種秋收累了,寫作就放一放。冬天空閑了,就多寫一點。”
年過六旬的李成山對此也深有感觸:“土地是我的根,詩是我的實心,白天拿鋤、晚上拿筆,兩者相容,生活變得很充實。很多作品都是在地裡、在牛圈旁干著活,突然來了靈感,回家記下來。我常跟燕麥溝的年輕人說,只要掏心窩子說話,把咱的日子、咱的庄稼、咱的山溝溝寫真切了,就一定能打動人心。”
“我的弟弟李成東,兒子李劍冰、李劍釗,侄兒李建華,看過我的作品后一個個都拿起了筆。”李成山拿起手機點開自己建的“燕麥溝詩歌”群,咧嘴笑著說,“附近開始寫的人都加了這個群,有12個人了。有時,群裡會為一個詞用得好不好爭得不可開交,爭完了又哈哈大笑。”
“時代的發展進步,讓人人都有表達機會,文學就是身邊人能懂能寫的,是一種可選擇的生活方式。”作為“農民作家”當選全國人大代表的馬慧娟2008年從涇源縣移民到紅寺堡,收入開始有結余,就攢錢買了手機,從QQ空間120字“說說”,到散文、報告文學、兒童文學,她10年摁壞了13部手機,“摁”出了上百萬字作品。“親歷西海固的巨大變遷,有傳承、有示范,日子越過越好,心裡頭的話多了,寫出來敞亮。”
“你寫的,就是文學”
“這些書寫的是我們西海固的人和事,讀起來親切,也能解決實際問題。”海原縣作協主席白鴿在西安鎮西安村農家書屋分享讀書體會時,向村民推薦了自己以及石舒清、王漫曦等海原本地走出來的作家作品,並將部分作品捐贈給書屋。
村民霍佰樂在推薦作品中選擇了一首詩誦讀。“她的演繹很到位,是棵好苗子,我會持續關注她。”白鴿常年在村庄田壟間奔波,手機裡存著幾十個“特殊”聯系人,“他們通常內斂、羞澀,因熱愛自己的家鄉寫過很多文字,這些文字可能寫在幾十年前用過的‘三聯單’上,孩子用過的草稿紙上,默默存放在鄉村角落,你發現了,他們會說‘就是瞎劃拉’。要走近他們,跟他們聊,認真地告訴他們:你寫的,就是文學。”
白鴿每到一個村,總是先找年長者當向導,從一個能人牽出另一個能人:西安村皮影傳承人魏岳成、民間藝術家李東昌、農民作家侯鵬飛,鹽池村鄉村地震觀測員霍克亮、甘鹽池和海原大地震故事講述者鄧海林、西安州古城的記錄者老魏……她記住、挖掘的民間作者,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
“西海固農民作家群‘出圈’,堅持辦好期刊《六盤山》是一個重要因素。”寧夏文聯主席、作家郭文斌上世紀90年代在這家期刊任職,“我們調整辦刊思路,走向文學普及,到各縣學校演講,大量編發短詩短文,編發校園文學專號,每期作者是之前好幾倍。今天較活躍的西海固作家很多都是從這家期刊起步的。”
“一個人的成長不是成功,一群人的進步才有意義。”固原市文聯副主席、作家馬金蓮說,“西海固農民作家堅持創作,讓我想起自己走過的路。每一位基層作者發來的作品,只要其中有生活,我們都會幫助反復修改。我真的佩服這些鄉親,他們總能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充滿希望。”
新大眾文藝重在“新”,也在“大”
“去年參加了幾次自治區作協舉辦的西海固農民作家培訓班,授課老師要麼是專業編輯,要麼是專業作家,對我們這些沒受過專業訓練的文學愛好者來說,幫助很大。”薛玉玉是固原彭堡鎮彭堡村“85后”作家,2021年在《六盤山》首次發表作品,明確了自己的創作方向。
談到自己今年發表在《朔方》“新大眾文藝”專號上的新作,薛玉玉語帶滿足與自信,“當時聽舅媽聊天說‘溝裡那幾戶不願搬出來的老人,有個小伙子給跑腿,一趟子十塊錢’,瞬間覺得遇見了心中的‘山野騎士’,隨后以此為題寫了篇小說,帶去了培訓班。編輯老師當面點評、改稿,一下讓我的思路清晰了。”
“農民作家表達接地氣,但缺少專業訓練,也可能降低創作水准。”對自己所在的這個群體,曹兵坦言,“真誠大過技術,農民創作從幼稚到成熟需要一個過程,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
“信息時代,注意力稀缺,每個個體都應該保持清醒,更加努力地堅持閱讀。在大量閱讀、書寫的基礎上,才會有好作品涌現。”馬金蓮正積極參與推動西海固全民閱讀以及西海固文學“有聲化”進程,“不僅用眼睛,也用耳朵閱讀,在奔波中、在田間地頭也能感受文字蓬勃的生命力。”
2025年11月,寧夏啟動“千名作家聯千村(社區)進千校”行動,自治區、市、縣文聯構建起多層次組織推動體系。2026年3月,西海固文學“固本強基·志願服務”“163”計劃成功入選中國作協文學志願服務示范性重點扶持項目。
“要讓家家有書聲、人人為作者,就要激活文學的功能性,讓文學變成大眾精神的一日三餐。”郭文斌自2012年發起創辦“尋找安詳小課堂”至今,已舉辦線下周末開放班600余期、讀書會2000余期。他稱之為“文學大眾化實踐”:新大眾文藝重在“新”,也在“大”,要在學養、素養、修養、涵養上下功夫,以文化人,以文潤心。(杜倩 蘇雁 吳春燕 陳慧娟 閆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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