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以深度學習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術正深刻重塑教育生態。前不久，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發布《人工智能教育倫理：參考框架》，讓大眾重新思考這一命題：教師教學職能是否會被機器替代？什麼是教師不可替代的？什麼是技術無法僭越的？

對“變”與“不變”的辨析，本質上是對教育價值根基的重新確認。

從勞動分工的視角看，傳統教師工作包含兩種性質迥異的勞動。一種是程序性、可替代的事務性勞動，如批改作業、統計分數、重復性答疑﹔另一種是專業性、創造性、情境性的教育實踐，如課程設計、對話引導、價值傳遞與成長陪伴。長期以來，教師大量專業精力被事務性勞動擠佔，陷入“知識搬運工”的角色困境。

AI的核心教育價值不在於它能夠“教得更好”，而在於它能夠系統性地替代教師的事務性勞動。當試卷批閱、學情數據分析、個性化練習推送等工作交由AI完成，教師便可從忙於應付日常轉向主動設計教學。由此，教師角色發生轉型，專業重心從知識傳授的執行者轉向學習歷程的架構師、成長數據的詮釋者。

節省下時間的教師，應當完成三個轉向。一是基於設計學習任務與評價體系，從批改轉向設計﹔二是基於學情數據實施差異化指導，從統一講授轉向因材施教﹔三是基於超越量化指標，從緊盯分數轉向關注成長，理解每一個學生的認知風格與發展潛能。在AI承擔了部分“教”的功能之后，“育”的本體地位得以彰顯，教師的專業性得以更好展現和提升。

教育不只是知識傳遞，更關乎價值涵育與精神成長。教師鼓勵的眼神、課后的長談、觸及心底的對話等，構成了教育中不可編碼、不可替代的基質。而AI因在情感、價值與創造領域存在一定的結構性局限，始終處於“它者”的位置，無法與學習者建立相互承認的主體間關系。

在“人機共教”格局中，教師不可替代的使命體現在三個維度。一是情感交流。教育不只是知識的往來，更是心與心的觸碰。師生情感聯結的質量與學生學業成就、心理健康呈顯著正相關。情感不是教育的軟裝飾，而是學習發生的前提條件。二是價值觀培育。信息時代，青少年面對多元價值圖譜。算法只能進行相關性推薦，無法作出規范性判斷，唯有教師的價值示范能夠在具體情境中為學生提供價值辨識的參照。三是創造性思維啟發。創新的本質是對既有框架的突破。AI善於優化，卻不善於偏離，而創造常常發生在偏離之處。一次看似離題的發問、一場沒有標准答案的爭辯、教師對“胡思亂想”的包容，才是創造思維生長的土壤。

當AI承擔了越來越多的知識傳遞職能，一個問題重新凸顯：教育，究竟為了什麼？

如果教育僅僅是知識的傳授與技能的習得，那麼AI終將在很大程度上取代教師。如果教育的根本目的是人的全面成長，那麼教師的核心地位非但不會動搖，反而因技術對事務性勞動的剝離而愈加清晰。當AI能夠勝任更多的教學任務，教師的存在本身便構成行為示范，如何思考、如何判斷、如何與人相處、如何在不確定中尋找答案。這些無法被編碼的教育資源，恰恰能夠在日常相處中傳遞給學生。

技術越深入課堂，“人的在場”就越具有不可替代的教育學意義。教師對學生的心靈觸動與精神引領，正是其中最核心的維度。在一個技術日益“聰明”的時代，堅守那些隻有人才能完成的事情，是最深刻的前瞻。

從理論上看，“人機共教”最終要回答的問題不是“AI能否取代教師”，而是“在AI的輔助下，教師如何才能更好地成為教師”。這意味著教師不僅要善於駕馭技術，更要有超越技術的人文關懷與育人能力。面對智能浪潮，教師既是技術變革的參與者，更應是教育本真的守護者。唯有在變與不變的辯証張力中前行，才能讓技術賦能教育而不偏離航向，真正筑牢價值根基。（張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