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勇至今還記得那次與印度野牛的“偶遇”。

2023年，雲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勐海縣勐往鄉。密林深處，一頭受傷的印度野牛倒在地上，體長近三米，肩高超過兩米，遠遠看去，這頭野牛像一座小山丘。然而森林太過茂密，救助人員根本無法靠近。

參與指揮救治的陳明勇站在密林之外，他知道，這頭印度野牛傷勢較重，必須盡快救治。商量過后，救治團隊決定使用無人機。

無人機嗡嗡升起，穿過層層樹冠，麻醉針精准命中，印度野牛緩緩閉上了眼。這是雲南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教授陳明勇與印度野牛打交道二十多年來，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遭遇。

從幾近滅絕到增長至一百余頭，如今，這些“雨林巨牛”在西雙版納的保護小區裡安了家。

生活在西雙版納州的印度野牛。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護局供圖

極度瀕危的“白襪子”

鼻唇灰白，有著棕褐或黑色的體毛，因四肢下端雪白如襪，當地人親切地稱呼印度野牛為“白襪子”。它們還有著一對粗壯光滑的角，肌肉強健，威武雄壯，又像極了神話故事中的牛魔王。

成年印度野牛肩高可達兩米多，體長三米開外，體重在一千五百到兩千公斤之間，是全球現存牛科動物中體型最大的種類。陳明勇介紹，雖然印度野牛身形龐大，但警覺性極高。一旦察覺到人或其他動物，它們便會快速逃離。

曾經，印度野牛遍布南亞、東南亞大陸，如今，全球僅存約三萬頭，碎片化分布於南亞次大陸至馬來半島的熱帶地區。在中國，印度野牛隻殘存分布在西雙版納和普洱兩地，總數在200至250頭之間，而在西雙版納境內，約有150到180頭——比亞洲象還要稀少。這一極度瀕危的極小種群物種，已被列為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亟待搶救性保護。

然而，印度野牛一度在西雙版納野外難覓蹤影。

困境之下，保護行動悄然啟動。1991年，西雙版納通過地方立法，頒布《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野生動物保護條例》﹔1999年，《全面禁獵通告》發布，當地全面收繳獵槍獵具。隨后，自然保護區建設與天然林保護工程相繼推進。此外，當地還專門組織了勐海縣勐滿區域印度野牛棲息地調查，並開展了全州范圍的監測工作。

這些努力，把印度野牛從滅絕邊緣拉了回來。慢慢地，印度野牛野外種群數量逐步恢復到一百余頭。但保護之路，依舊任重道遠。

“輕量級”的新家園

真正的突破，始於2023年。

2021年，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第十五次會議（COP15）第一階段會議在昆明召開。2023年，為積極履行國際公約，貫徹落實《雲南省生物多樣性保護戰略與行動計劃（2012一2030）》，西雙版納野牛保護小區建設構想應運而生，西雙版納州林業和草原局成立工作專班，啟動了野牛保護小區的建設。

經歷野外調查、范圍劃定、建設方案編制、征求部門意見、專家論証、合法性審查、風險評估、審批等一系列程序，2025年7月9日，西雙版納州人民政府正式批復，同意建立印度野牛保護小區，地點選在勐海縣勐滿鎮一帶，總面積3.7萬畝。

保護小區為何選址於勐滿鎮？

這片土地是西雙版納現有自然保護地以外，印度野牛種群集中分布的區域。“印度野牛種群數量少、種群分散，有一些牛群常年生活在自然保護區外，開展保護管理難度較大。”陳明勇解釋，“保護小區的建設，對這些種群及其棲息地是極為重要的保護措施，可以通過保護和發展，恢復我國的印度野牛種群。”

而建立保護小區的緊迫性，也顯而易見。

一方面，隨著村寨人口增加，耕種、運輸等人類活動，難免影響印度野牛的活動和繁育。另一方面，森林郁閉度不斷提高，林下可供其採食的草本植物減少。印度野牛被迫走出傳統棲息地，覓食范圍擴大。西雙版納州林草局自然保護地管理科科長李志勇坦言：“不排除發生損害庄稼、傷害人畜或群眾為避免損失進行驅趕的情況。”

相對於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保護小區是一種“輕量級”的保護模式。

“保護小區不設專門的管理機構和編制。”李志勇解釋，保護小區採取“5+”共管模式：政府主導、林草監管、院所合作、社區共管、社會參與，由當地政府批准設立，州縣級林草部門具體負責監督和指導﹔科研院所通過合作的方式提供技術支撐﹔村委會和村民小組通過與林草部門簽訂共管協議的方式參與保護與管理﹔企業或社會組織參與保護和課題研究。

這種保護模式中，緩解人牛矛盾是其中的重要部分。

護林員和村民，是這片土地上的一線守護者。村委會和村小組與林草部門簽訂共管協議，村民在獲得生態效益補償的基礎上，還可以依托保護小區發展自然教育、生態研學、民宿餐飲等產業。“村民實現了家門口就業增收，綠水青山真正轉化為‘金山銀山’。”李志勇說。

目前，保護小區內的印度野牛數量約為二十余頭。陳明勇對此充滿期待：“未來，通過保護廊道的規劃與建設，可以將保護區、保護小區及重要棲息地連接起來，在保護與恢復這一珍稀動物種群及其棲息地的同時，也惠及同域分布的其他動植物。”在他看來，印度野牛不僅是珍稀瀕危物種，更是一種重要的種質資源。“未來可以從遺傳學、育種學方面開展深入研究，將印度野牛資源與畜牧業有機融合，發揮自然保護對人類社會發展的作用。”

夕陽西下，勐滿鎮的雨林深處，幾隻“白襪子”正低頭覓食，巨大的身影，在斑駁的光影中若隱若現。

在這片三萬七千畝的土地上，人與“牛魔王”的故事，剛剛開始。未來幾年，棲息地修復和食物源基地建設將逐步展開，那些穿著“白襪子”的“巨獸”，將在這片雨林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