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自1934年問世，歷經九十余載，周、魯兩家的恩怨及其所濃縮的時代悲劇，被無數次搬上舞台，在不同時代經歷過不同解讀。日前，中央戲劇學院推出新版話劇《雷雨》，令人好奇：面對經典，此版又將怎樣回應當代？

　　如導演所言，此版以“重構文本、身體和空間”展開革新實驗：“在原作敘事時間的基礎上，疊用平行時空敘事，用行動強化角色間的心理交流與情感碰撞。”

　　觀眾入場時，沉寂的周公館已在舞台上敞開：三面舞台深處被白幕環繞，高低錯落的門框輪廓嵌於其上，幕上留有幾處深黑的洞口。舞台中央僅面向觀眾擺放一張墨綠色沙發——這是全場唯一一抹彩色，也成為后續劇情中繁漪頑強生命力的視覺象征。此外，隻剩前后錯置的兩把太師椅和一張背對觀眾的暗棕色木沙發。向上看去，則是與之並置的“平行時空”：一個幽深的黑色世界懸於上方，幾件舊家具浮在黑暗中，一道冷白光斜切而下，仿佛從門縫透出的微茫希望。開場前，上下空間黑白對峙的設計，將觀眾引向想象的世界。

　　演出開始，燈光漸起，照亮周公館空曠的客廳。劇中人如黑影般緩慢、僵滯地從黑色門洞中浮現，面無表情，如行尸走肉在無出口的世界裡游蕩，麻木地穿過一道道“窄門”。而高懸於上的那道微光，仿佛是他們永遠無法觸及的救贖。這正是該版《雷雨》別具一格的人物亮相。演員除了面對面對話，更多時候面向眼前的開闊空間，眼神流轉、情緒充沛地與不在視線內的對手進行“對話”，或面向觀眾進行極具感染力的剖析與獨白。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周萍、繁漪和四鳳之間三角關系的呈現方式。舞台上，周萍既與四鳳纏綿，又與繁漪糾纏，兩條感情線在兩個平行時空同步呈現。周萍一邊沉溺於與四鳳無果的愛情，一邊用力掙脫繁漪無盡的痴纏，三人時而隔空對話，時而面向觀眾訴說，仿佛望向另一個時空。此刻，他們除了演繹現實秩序中的“自我”，也面對著內心渴望解放的“超我”，以及被森嚴秩序所壓抑囚禁的痛苦“本我”。

　　舞台空間中的行動線與演員的凝練台詞、形體表演共同構成和諧的視覺敘事。舞台上每個人物都有既定行動軌跡，以此暗示無法擺脫的宿命：周萍和四鳳時常在舞台兩端遙相對望﹔繁漪在墨綠色沙發上竭力掙扎﹔周沖奔跑著闖入或逃開，躍動的身影和輕盈的專屬音樂打破了周公館的沉郁﹔周朴園目中無人地佇立於客廳中央，把守著難以撼動的封建家族秩序﹔魯侍萍重返周公館時，舞台上空懸置的舊家具隨哀婉曲調徐徐落地，暗示著現在的周公館與她年輕時待過的周公館，兩個時空就此交疊，魯侍萍仿佛一直被困於此，從未逃脫悲劇命運。

　　該劇演員由中央戲劇學院不同專業師生組成，形體表演融匯芭蕾、京劇、現代舞等多種藝術門類中的技巧，力求精准描摹人物內心世界。周萍與四鳳私訂終身時，演員以柔美的現代舞詮釋二人在壓抑樊籠中的繾綣溫存，四鳳舒展的形體線條下私藏著片刻的炙熱與純粹，她卻渾然不知命運早已布下殘忍結局。魯侍萍與親生骨肉訣別時，雙手戰栗、全身微顫，女演員借用京劇老生的形體特質，頹然塌陷在太師椅上的那一瞬，讓觀眾看到一個被命運擊垮的殘破靈魂。繁漪困於幽暗森郁的周公館，演員以芭蕾技巧呈現對命運的抗爭，成為全劇高光時刻。

　　此版改編中，魯大海台詞不多，他像一個沉默的“工具人”以反復推動沉重沙發的動作展現階級的桎梏﹔周沖主動與他握手的純真舉動，引發觀眾善意又憐惜的笑聲。

　　在該劇極具當代性和實驗性的舞台上，觀眾像打開一本立體書，看到熟悉的劇中人穿過時光塵埃，鮮明地佇立，訴說著在時代洪流和命運糾葛下的絕望與抗爭。臨近劇終，高懸的白光消失，三面黑牆緩緩垂落，將所有人圍困。眾人靜默面壁，如靈魂被抽離般木訥呆滯，等待命運審判。四鳳、周沖、周萍相繼僵硬地滑落於倒置的木沙發上，象征生命終結。隨著燈光再度亮起，導演呈現了一個新的“平行時空”：眾人仿若新生，訴說著未完待續的故事。在這個富有詩意的想象世界裡，魯大海雙手將周沖向上托舉，周沖一襲白衣、伸展雙臂，如翱翔的“海鷗”追尋理想。兩個階級對立卻同樣奮力抗爭的年輕人，終在此刻抵達理想彼岸。這一結尾不僅緩和了悲劇的殘酷感，更為全劇增添了溫暖的人性關懷——或許那道消逝的希望之光，已悄然照進劇場，照進每一位觀眾的心裡。

　　“經典新繹”已是當代戲劇創作無法繞開的現象。20世紀初，法國戲劇生態受商業化、工業化制作沖擊，深厚文學底蘊面臨與傳統斷裂危機，戲劇人力圖重建文學、戲劇與詩意的聯系。法國現代戲劇鼻祖雅克·科波以“空舞台”和極簡美學改編莫裡哀經典。阿維尼翁戲劇節創始人讓·維拉爾提出“經典劇作、前衛排演、簡約舞美”，以前衛方式搬演《洪堡親王》等經典，讓演員的形體、語言、服飾顏色成為最重要的表演載體，使戲劇成為傳承詩意的藝術必需品。受此理念影響，法國乃至歐洲劇壇對經典文本改編的探索從未間斷，2015年朱麗葉·比諾什版《安提戈涅》便以簡約舞台和扎實台詞展現經典如何走近當代觀眾。中戲版《雷雨》，在經典文本、極簡舞台、前衛排演等方面，契合了世界戲劇的經典改編潮流，為用戲劇講好中國故事做出了新的探索。（魯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