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裡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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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銅壺滴漏

清代銅鍍金星晷儀
時間,是顯示事物發生順序和持續過程的概念及參數。它對我們人類的重要性,與四處彌漫而不可或缺的空氣一樣。任何人都無法脫離時間而存在。時間的刻痕,記下我們降臨人世的日子和次第﹔時間的流逝,改變我們人生的場景和歲月﹔時間的綿延不絕,襯托我們生命旅程的短暫及遺憾……
我們生活於時間之中,但時間對我們而言,卻是難以解答的千古之謎。時間以秒、分、時、日、月、年等計量,可那被計量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其實無法說清時間到底是什麼。它究竟是一種客觀存在,還是一種以虛為實的虛無?進而言之,時間是否只是一種人為的虛構和創造,是人們為把握和說明世界秩序而建構的一種主觀認知體系?追究和回答這些問題,就像手捧一片冰清玉潔而結構精妙的雪花,在你觀察和研究它的同時,它已在你的掌中和指縫間消融,讓你四顧茫然又徒喚奈何。
盡管我們難以科學解答時間是什麼,但它無時無處不在的事實,顯示其無比重要且無法回避,這讓我們不得不青眼相待,哪怕只是對其在既往傳統中的多彩呈現稍加考察和梳理,也可透顯中國人心靈世界的豐富多彩和中華文化的淵博精深。
尊時與惜時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步入農耕文明的國家之一,農業生產需要掌握農事節令,因此古人十分注重觀察天象,逐步形成比較完整的天文歷法。距今三千多年前的殷商甲骨卜辭,就有某些星宿之名和日食及月食的記載。《尚書》《詩經》《春秋》《左傳》《國語》等成書於春秋戰國時期的典籍,已有較多關於星宿和天象的描述,可知天文節令知識在當時已較為普及。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天文條”雲:
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農夫之辭也﹔“三星在天”,婦人之語也﹔“月離於畢”,戍卒之作也﹔“龍尾伏晨”,兒童之謠也。后世文人學士,有問之而茫然不知者矣。
西漢中期輯錄戰國至漢初文獻的《禮記》,有《月令》專篇,按陰歷十二個月,依次記敘每個月的日月星辰運行、節令氣候變化、動植物生態,以及國家根據時令和物候情況,下達指導生產安排和月中行事的政令。這種政令的制定過程,《禮記·月令》解釋說,在季冬之月,“天子乃與公卿大夫共飭國典,論時令,以待來歲之宜”。
《月令》“以時系事”,將每月自然節律與社會活動按時間對應編排,其內容豐富而切乎實用。如孟春之月的“月令”:東風吹拂,冰雪消融。蟄虫開始活動,魚兒躍上水面,鴻雁從南方飛來,草木萌發生機。王命布農事,田間郊野,因地制宜,播種五谷。此月之內,禁伐林木,禁毀鳥巢,以保護樹木和幼鳥生長。此月,勿聚集眾人,勿興兵打仗,以不妨礙農事。
作為我國較早系統把握自然時令和物候生長關系、指導民眾生產和生活的著述,《月令》因合乎自然節律和切乎實用的功能引起廣泛重視。同時期和此后,還涌現不少類似的著作,有些直接以“月令”命名,如東漢有《四民月令》,唐代有《唐月令》,明代有《廣月令》《養餘月令》,清代有《御定月令輯要》等。這不僅反映了古代先民“順天應人”的時令觀念,也反映出他們對節候時間的觀察研究已達到相當深入細致的程度。
中華民族具有尊重客觀規律的傳統。班固在《漢書·河間獻王傳》裡,便提出“實事求是”的理念,唐代顏師古為其作注說:“務得事實,每求真是也。”這在歲時觀念上表現非常明顯,《周易·艮卦》爻辭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漢書·李尋傳》亦說:“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陰陽,敬四時,嚴月令。”
尊時,不僅是中華兒女日常生產生活遵循的共識和原則,文人在著述中表達的客觀時間,也力求規范和准確。譬如,《庄子·逍遙游》雲“朝菌不知晦朔”,意為生命極短的菌類植物根本不知道一天的時光。鮑照《玩月城西門廨中》詩句“三五二八時,千裡與君同”,這裡“三五”指小月的十五日,“二八”指大月的十六日,此時月亮正圓,清輝朗照,彼此相隔千裡,仍沐浴同一片月光。蘇軾《前赤壁賦》的開篇之語“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不僅交代了具體的年和月,還以古代歷法的專用術語“既望”,點明日期為該月的十六日。凡此種種,均表明中國人有較強的時間觀念。
中國文化講究遵守時間,更強調愛惜時間。《論語·子罕》有句名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面對滾滾東逝的河水,發出時光歲月就像河流一樣晝夜奔騰不息的浩嘆。這是他作為一位曠世哲人,對宇宙浩渺、人生有限的感慨,更是對韶華易逝、時不我待的自警。康有為《論語注》闡釋此句意義說:“天運而不已,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運乎晝夜未嘗已也,往過來續無一息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強不息。”
這種珍惜寶貴時光、奮發自勵自強的思想,如陽光普照大地,在中國文化的沃野和莽林裡,到處可見其耀眼的光芒和搖曳的倩影。日月如梭、光陰似箭、爭分奪秒、隻爭朝夕、見縫插針、席不暇暖、轉瞬即逝、雷厲風行、通宵達旦、夜以繼日、寸陰尺璧、囊螢映雪……這些成語典故,無不凸顯中國人的惜時精神。
“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頭方悔讀書遲”﹔“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這些告誡人們惜時的諺語和詩句,如穿越千年的晨鐘暮鼓,至今仍在中華兒女的心頭回響。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
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
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明代詩人錢福在《明日歌》裡以自己切身感受為例,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勸告世人珍惜每一天,不要蹉跎歲月、在等待明日中浪費寶貴光陰。這使我想起現代美學大師朱光潛先生所說的“此身、此時、此地”的“三此主義”:此身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就得由此身擔當起,不推諉給旁人﹔此時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就得在此時做,不拖延到未來﹔此地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就得在此地做,不推諉到想象中的另一地位去做。這種“做人信條”,可說是中華文化務實惜時精神的生動演繹。
短暫與永久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如周流不殆、善利萬物的水流,既能夠蓄勢而動,又善於隨物賦形。需要激流勇進時,它如三峽湍流澎湃向前﹔需要休養生息時,它似西湖靜臥碧潭如鏡﹔需要且行且停時,它若潺湲溪流,悠揚隨意而曲盡變化。
如果說上述尊時與惜時的理念及作為,主要偏向儒家積極濟世的立身主旨﹔那麼這裡所談短暫與永久的意識及行為,則更多靠近道家虛靜澄懷的做人態度。如果說前者在亦動亦靜的人生跋涉中,更多傾向於“動”﹔那麼后者在亦動亦靜的人生旅程裡,則相對接近於“靜”。
《庄子·知北游》雲:“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這是說,人生在世只是天地間的匆忙過客,如駿馬躍過狹窄空間一樣短暫,剎那而已。庄子站在天地遼闊、歲月悠長的廣袤時空背景上,甚至認為人長壽也好,短命也罷,其實沒有多大區別,不過都是瞬間罷了(“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
時光悠悠,人生短暫,庄子對時間與人生關系的看法,在中國文化裡頗具代表性。早在《詩經·曹風·蜉蝣》裡,便有“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的詩句,描繪蜉蝣朝生暮死的短促命運,傳達詩人因人生短暫而憂心忡忡的慨嘆。晉朝傅咸的《蜉蝣賦》,承續蜉蝣“不識晦朔,無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的話頭,仍是抒發人生短促的憂愁。宋代蘇軾《前赤壁賦》中“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將人類生命在自然宇宙中的短暫和渺小,表現得沉郁頓挫,感慨遙深。
這種感慨在中國詩歌的璀璨天空中,如繁星閃爍,令人目不暇接: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屈原《離騷》)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阮籍《詠懷·其六十二》)
長繩難系日,自古共悲辛。黃金高北斗,不惜買陽春。石火無留光,還如世中人。即事已如夢,后來我誰身。(李白《擬古十二首·其三》)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李白《將進酒》)
自然時光的無窮無盡,愈發映襯人生歲月如朝露般轉瞬即逝。杜牧《池州送孟遲先輩》詩句雲:“人生直作百歲翁,亦是萬古一瞬中。”面對這種與生俱來的窘迫壓力,諸如儒家人生態度昂揚者,更多張揚“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的思想,在充分珍惜和利用時光中提高人生的效率及價值。與此不同,不少偏向道家或隨著年歲增長轉向道家人生態度者,則從儒家編織的客觀社會時間的羅網中掙脫出來,更多重視主觀個體生命意識對時間的感受和體驗。《庄子·齊物論》雲: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這是對那些被欲望和俗念困擾、終日陷入名利和外物之爭者的諷刺,也是對他們終日忙碌、身心受到折磨狀態的否定。《庄子·養生主》說:“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在庄子看來,做善事不去貪圖名聲,做惡事不要觸犯刑律,就像任督二脈遵從自然中正之路周流不息一樣。這樣可以保護自身、保全天性、不給父母留下憂患、贍養親人,就可以終享天年。
於是,撇開世事的紛擾、擺脫名利的紛爭、拋卻歷史的沉重、看破未來的虛幻,強調重視現實,著力把握住當下感性生活,成為許多人生存的常態選項。我們在相當多的傳統詩詞中,可以見到這一選項的音律和韻腳:
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陶淵明《游斜川》)
爾恐碧草晚,我畏朱顏移。愁看楊花飛,置酒正相宜。歌聲送落日,舞影回清池。今夕不盡杯,留歡更邀誰?(李白《宴鄭參卿山池》)
人生百年內,疾速如過隙。先務身安閑,次要心歡適。(白居易《詠懷》)
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微生盡戀人間樂,隻有襄王憶夢中。(李商隱《過楚宮》)
當然,也有眼光高遠博大者,雖然從廣漠無垠的時空中見到人生苦短、繁華難久,但不是失望消沉、及時行樂,而是反其意而用之,拓展出別開生面的新境界。初唐詩人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有名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詩中的人生,已不是指一個個個體生命,而是指代代相傳、難以窮盡的人類生命旅程。這就大大超越了對個體生命有限的抱憾和悲嘆,而是轉化為對世代相續的“大人生”的肯定和禮贊。其中盡管隱含悵惘和感慨,卻充盈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待,透顯出寬闊的胸襟和深沉的哲思。
說到超越具體時間,不能不提“爛柯忘歸”的典故。南朝任昉《述異記》、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均記載,樵夫王質入山伐木,遇幾個童子弈棋,觀棋片刻后欲回,發現木頭斧柄朽爛,歸鄉時人間已歷數代。這自然只是一個傳說,但其所蘊含“山中一日,人間百年”的時間觀念,在中國文化的長河中卻激起無數浪花:
主人善止客,柯爛忘歸年。(錢起《過瑞龍觀道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兩客爭棋爛斧柯,一兒壞局君不呵。(黃庭堅《記夢》)
還家常恐難全璧,閱世深疑已爛柯。(陸游《東軒花時將過感懷》)
洞裡仙人笑客痴,斧柯爛卻忘歸時。人間宇宙無窮事,隻似山中一局棋。(張以寧《衢州詠爛柯山效宋體》)
凡此種種,如《淮南子·原道訓》所言“夫日回而月周,時不與人游”,表現了古代先賢對時間悠長的敬畏,對世道變遷的敏感,以及對人事難料的洞悉和擔憂。
這種既超脫於自然時間、又迥異於人間實際時間的認識,或許可稱之為主觀相對論時間。它不同於客觀時間,是人們的想象創造,在古代詩詞中卻不乏山鳴谷應的回響:“自是人間一周歲,何妨天上隻黃昏”(崔涂《七夕》)﹔“洞裡仙人方七日,千年已過幾多時”(張聯奎《七夕》)﹔“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李賀《夢天》)﹔“笙歌暫向花間盡,便是人間一萬年”(曹唐《小游仙詩》)﹔“長空淡淡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杜牧《登樂游原》)……這些詩句中,蘊含著對自然時空亙古往復、永久運行的崇拜,以及對道家主張順時而動、適可而止的認同,也寓意著人們希望忘卻時間流逝和世俗糾紛的煩惱,追求心靈和精神的自由飛翔。
崇古與開新
人生最大的遺憾,莫過於生命的一次性和生活的不可重復性。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這表明時間作為宇宙中單向行駛的標識,始終處於變化運動之中,也說明人生旅程乃至整個歷史演進所持的是一次性船票,即過即逝、用過即廢。我們把已經逝去的稱作過去,尚未到來的稱作未來,停留於當下的稱作現在。
盡管時間從未片刻停留,當下轉瞬成為過去、未來即刻變為現在,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把時間劃分為過去、現在、未來三個部分。
以儒家思想為主干的中國文化注重務實和現實人生。在對時間之軸的把握上,中國人一般不對未來作過度的馳想,而是更多注重腳踏實地,立足現實,鏡鑒歷史,努力做好當下,迎接美好未來。中華文化更信奉:不負昨日事,不枉今日景,才能走好明日路。這種對過去、現在、未來三者關系的理解和實踐,使中國人在著力做好現實的前提下,一方面珍視歷史,認為“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另一方面又看重開新,相信“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崇古的思想,早在春秋晚期孔子墾拓中國文化原野時,便埋下生命力旺盛的種子。《論語·述而》篇雲“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孔子所說“好古”,主要指祖述堯舜周公,尊崇古代先王之道,表達他傳承聖人經典而不妄自獨創,篤信古道而好學不倦的態度和精神。顯然,孔子的“述”和“作”,即他的文化意識和文化關懷,或者說他對文化闡釋的原則性要求,總體傾向於文化繼承,傾向於尊重古人智慧。
這種崇“古”的傾向,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頗有勢力。尤其每當人們對現實文化發展不滿時,往往回眸過往,從歷史中尋求矯正的路徑。被譽為“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的唐代古文運動,提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明代復古思潮等,均在中國文學史上產生較大影響。至於日常俗諺如“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世道衰微,今非昔比”“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羲之書法晚乃善﹔庾信文章老更成”,以及古道熱腸、老馬識途等成語,都彌散著尊古的氣息。
古往今來共一時,人生萬事無不有。(杜甫《可嘆》)
千古雄文造聖真,眇然幽思入無倫。(王安石《揚子》)
收拾從來古錦囊,今知老將敵難當。(黃庭堅《將次施州先寄張十九使君》)
莫言諸葛成何事,萬古忠言第一流。(胡安國《赤壁》)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陸游《冬夜讀書示子聿》)
萬古長不磨,雲山並煙水。(趙公豫《廿四橋》)
這些信手拈來的詩句,無不透顯出先賢對古時、古風、古人、古物的敬畏和推崇。
在崇古的同時,中華文化又十分注重開新。《詩經·大雅·文王》言:“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大學》指出,此句之意與《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和《尚書·康誥》“作新民”相聯系。鏤刻於商朝開國君主成湯浴盆之上的《盤銘》,以每天洗澡除垢保潔的日常之事,提醒自己每日以德潤身,才能不斷進步和興旺。“作新民”指教育感化使人不斷自新。宋代理學家程頤說:“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也。”(《河南程氏遺書》)這種“日新”思想,是一種人生智慧,也是一種治國理念,它使中華文化具備與時俱進的可貴品格。
中國古代詩文創作,反映這種“日新”或曰“開新”思想的佳句,雖非卷帙浩繁,卻也俯拾即是:“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杜甫《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旌幢獨繼家聲外,竹帛新添國史中”(張籍《送李仆射愬赴鎮鳳翔》)﹔“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元好問《論詩三十首·其四》)……其中最為出類拔萃者,無疑要數清代趙翼《論詩五首》的前兩首:
滿眼生機轉化鈞,
天工人巧日爭新。
預支五百年新意,
到了千年又覺陳。
李杜詩篇萬口傳,
至今已覺不新鮮。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領風騷數百年。
趙翼吟詩作文,強調“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反對人雲亦雲,陳陳相因。他以“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說短長”為喻,諷刺文壇抱殘守缺的現象,在《讀杜詩》中說:“不創前未有,焉傳后無窮。”他標舉獨抒性靈、勇於創新的主張,與龔自珍的“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己亥雜詩》)一起,呼喚沖破死氣沉沉的僵局,開創一個生機勃勃的新局面。
崇古與開新,看似矛盾對立,實為事物相輔相成發展的兩個方面。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創新,實質是返本開新、推陳出新,即當下常說的守正創新。
中國文化裡的時間是一個內涵豐富的話題,仿佛曲徑通幽、逶迤延展,總是給人觀賞驚喜的古代園林。以上漫步,只是游覽部分景點,還有時間的秩序、時間的錯置、時間的超越、桃花源時間等諸多佳境沒有涉足,待他日再作探尋。 (作者:錢念孫,系安徽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安徽省文史研究館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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