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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人文的詩意、溫情與想象力

2026年05月09日08:15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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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呼喚人文的詩意、溫情與想象力

  陳平原著作:《小說史學面面觀》

  陳平原著作:《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增訂本)》

  陳平原著作:《文學如何教育》

  陳平原著作:《有聲的中國:演說的魅力及其可能性》

  陳平原著作陳平原著作:《AI時代的文學教育》

  近期,陳平原、夏曉虹向首都圖書館捐贈圖書1.3萬冊。圖片源自首都圖書館

  近幾年,隨著人工智能技術飛速發展,社會上出現了“人文學科無用”的論調,引發各界持續討論。北京大學哲學社會科學一級教授陳平原認為,在技術變革的時代,應當重申人文精神珍貴的詩意、溫情與想象力。近些年,在《文學如何教育》《花開葉落中文系》等著作中,他探討中文傳統、人文精神,主張人文學“壓艙石”的作用﹔在《大學的讀法》《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等書中,他將思想的脈絡延至大學之道及教育改革﹔《AI時代的文學教育》一書,他召集一眾學者共同思考人工智能時代文學的現在與未來。近日,本報專訪陳平原教授,請他分享“一位人文學者的觀察與思考”。

  人文視野下的文學教育

  記者:多年來,您一直關注中文傳統、文學教育等議題,相關討論還曾結集成《文學如何教育》一書。百年來,我國文學教育的重心是什麼,有哪些利弊得失?

  陳平原:所謂“文學教育”,既指向大學裡的文學類課程,也包含中小學的語文課堂。二者教學宗旨及講授方式不盡相同,但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相對於此前刊行的兼及學問體系、學術潮流、學人性格與學科建設的《作為學科的文學史》,《文學如何教育》的特點是,雖仍以大學為主,但兼及中小學,更重要的是,將歷史溯源、文化批評與教育實踐結合起來。宗旨是追求理論性與實踐性的統一,結構上則兼及專業論文與學術隨筆﹔至於十個專題的設置,蘊涵著我對“人文視野下的文學教育”的整體想象以及自我限定。

  在《文學如何教育》的“自序”中,有一句話頗能代表我的基本理念:“作為一名文學教授,反省當下中國以積累知識為主軸的文學教育,呼喚那些壓在重床疊屋的‘學問’底下的‘溫情’‘詩意’與‘想象力’,在我看來,既是歷史研究,也是現實訴求。”這一學術理念,蘊藏著20世紀80年代的理想與激情,以及90年代學問與政治的張力,跟今天已經充分專業化、學科化、工程化的主流學術,有不小的距離。

  記者:你曾任北大中文系主任,且出版過《花開葉落中文系》,您常談到的中文人的氣質與情懷是什麼?

  陳平原:我眼中的“中文系”意涵相當復雜,既是一種教育機制,一種學科設置﹔也是一種組織文化,一種學術精神﹔還是一種象征資本,一種社會關系——或籠統地說,是一切與中國語言文學教育相關的人與事。謝謝你提及《花開葉落中文系》,那不是學術著作,是隨筆集,但寫得很用心。其中追懷與描述的,多是直接接觸過的師長,以北大中文系為主,擴展到整個中外學界。只是寫誰不寫誰,全都因緣湊合,事先沒有規劃。

  至於中文畢業生的精神氣質,我想起十多年前接受《錢江晚報》記者專訪,其中有這麼一段:“中文系出身的人,常被貶抑為‘萬金油’——從政、經商、文學、藝術,似乎無所不能﹔如果做出驚天動地的大成績,又似乎與專業訓練無關。可這沒什麼好嘲笑的。中文系的基本訓練,本來就是為你的一生打底子,促成你日后的天馬行空,逸興遄飛。有人問我,中文系的畢業生有何特長?我說:聰明、博雅、視野開闊,能讀書,有修養,善表達,這還不夠嗎?當然,念博士,走專家之路,那是另一回事。”

  記者:當下,許多人文及社會學科都在嘗試打破壁壘,進行跨學科對話,探索融合發展的路徑。您如何看待這種學術現象?

  陳平原:三年前我寫過《“新文科”視野中的“現代文學”》,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今天談論“新文科”,很多人基於對現有學科體系的不滿,希望重繪知識版圖。這裡包含學術中心轉移、文化霸權爭奪以及文藝復興前景的預設,不純然是知識層面的考量。具體到文史哲,研究者大都會強調以下兩點:第一,眼下中國實行的這一套學科體系以及相關的概念術語,乃百余年來西方學術及教育制度傳入的結果﹔第二,在西學東漸以前,我們有自己的知識體系與分類方式。其實,還有第三句話沒說出口,那就是,隨著這一套西式學科體系的強勢推行,人文學被邊緣化了。但我沒有那麼樂觀,主張謹慎行事,將個體性的學術探索與體制性的教學實踐分開,后者移步變形,力爭在與現有學科的對話中,不斷拓展空間。至於前者,則不妨借“新文科”的東風,重新調整自己的學術姿態,兼及外部觀察與內在體驗,凸顯技術含量與生命情懷,實現經典化與戰斗性的統一。

  大學之道的中國經驗

  記者:您長期關注中國高等教育發展,曾在北京大學主持“大學研究”課程,對於中國的大學教育,您思考的重點是什麼?

  陳平原:2015年4月我在國外大學做專題演講,之所以選擇“大學”而不是“文學”作為講題,是考慮到聽眾來自不同院系,更有感於國外民眾及學界對中國大學的嚴重誤解:“最近十六年的爭創一流與大學擴招,二者高低搭配,各有各的道理。身在其中者,很容易發現諸多積弊,因而怨聲載道﹔但若拉開距離,其雄心勃勃與生氣淋漓,還是很讓人懷念的。”這不是政府安排的外宣,是我自己的獨立判斷,自認為講得不錯,聽眾反應也很好。

  又過去了十年,有不少新的話題與收獲,去年我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刊行《大學的讀法——中國大學的理念與實踐》,那是我近三十年大學論述的“精選集”,內容上強調“大學之道”,注重中國經驗,在與歷史的對話中,展開“大學文化”以及“教育理念”的思考與實踐,文體上則依舊保留此特點,兼及論文與隨筆。各文兼及大局與細節、史實與理論、考証與闡釋、嚴謹與趣味等,但在學術功力與問題意識之間,明顯傾向於后者。

  記者:對比傳統,對於現代中國的“大學之道”,您有哪些新的體會?

  陳平原:1998年北京大學百年校慶,我既出版帶有懷舊色彩的《老北大的故事》,也撰寫面向未來的《大學之道——傳統書院與二十世紀中國高等教育》,其中提及:20世紀中國思想文化潮流中,“西化”最為徹底的,當推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今日中國大學,其價值趨向與基本路徑,乃舶來品的UNIVERSITY,而非古已有之的太學。因而,盡管教育史家喜歡談論“四千年的中國大學教育”,古今中外“大學”的巨大差異,依然使得二者很難同日而語。這其實正是本世紀中國大學教育的困境所在:成功地移植了西洋的教育制度,卻談不上很好地繼承中國人古老的“大學之道”。

  面向21世紀,毫無疑問,現代大學仍是主流。問題在於,傳統的書院教育,是否能為我們提供某種思想資源?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具體細節不說,我想強調的是整個學術思路的轉移,即21世紀的中國大學,不應該只是“歐洲大學的凱旋”。

  這只是一篇專業論文,角度相對單一,此后我還有許多論述,比如《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大學》(2005)、《全球化時代的“大學之道”》(2009)、《中國大學“雙循環”的必要性與可行性》(2021)等。

  記者:人文學特別注重厚積薄發,當下,青年學人怎樣平衡自身學術志趣與項目化管理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陳平原:對項目化管理與量化考評制度的辨析,我寫過若干文章,最近一則是《人文學項目化管理的利與弊》(2022):目前的制度設計,主要著眼點在建立各種關卡,防止營私舞弊,可不知不覺中,演變成為鼓勵穩妥的選題、均衡的思考、平庸的表達。太個性化的探索,很難被接納。所謂慧眼識英雄(尤其是在其沒有盔甲與標旗的時候),不是那麼容易的﹔更何況,一個人說了不算,還必須有好幾個伯樂湊在一起。而真正的一流人才,很可能不屑於或沒能力填好如此復雜的表格。不能埋怨評審者有眼無珠,而是你走得太前了,且仍在探索中,論証不夠嚴密。審讀每份申請表格的時間那麼短,評審者當然只能根據自己的立場與思路來做判斷。了解這一點,你就很容易明白,再好的制度設計,也都不能保証“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基於這一判斷,我才會再三申訴,希望有關部門在嚴格管理,杜絕各種弊端,保証撒下的每顆種子都開花結果的同時,預留一定的自由探索空間,選擇/允許一小部分人不計前程,全憑個人直覺與興趣,放手一搏,說不定哪天會有意想不到的大創獲。

  記者:您曾說,大學必須適應技術迭代神速、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不斷調整自己的辦學宗旨、學科體系、教學方式,以及培養目標等。還做出了預判,“我們正面臨‘大學’這一人類社會極為重要的組織形式發生根本性蝶變的前夜”。您所說的“蝶變”是什麼?

  陳平原:這是我前年11月在“慶祝中山大學100周年大會暨創新發展論壇”上發表的主題演講《現代中國大學的使命與願景》中的說法,思考的前提是“隨著人工智能的突飛猛進,對於古老的以傳授知識、培養人才為己任的大學——尤其是其中的人文學,構成了巨大挑戰”。可與之相對讀的是,那年年初我在《讀書》雜志發表的《中文系的使命、困境與出路》,后者基於一個具體而微的觀察角度,談論對於當代中國人文學來說,政治、經濟、文化、科技如何交錯施壓、疊加影響——尤其“從換筆運動、數碼時代到ChatGPT”那一節,更是帶有預見性。這也是我去年之所以不自量力,主編《AI時代的文學教育》的重要原因。

  AI時代的學養、心情與趣味

  記者:2025年元旦,您曾在本報刊發《人文學科要做好迎接人工智能挑戰的准備》一文。這裡,能否請您再展開分析,人文學科面臨的挑戰有哪些?

  陳平原:那則短文刊出時,編輯覺得意猶未盡,征得我同意,補充了我在《中文系的使命、困境與出路》中的一段話:“然而,若不是從社會評價的角度,而是著眼於個人修養以及氣質形成,比如閱讀經典的能力,洞察世界的幽微,理解人生的苦難,培養人性的高貴,人文學科還是有一些品質是ChatGPT所不具備的”——這個“光明的尾巴”,原先就有的,也是我撰寫那篇文章的初衷。

  緊接著,我在2025年2月12日《中華讀書報》上發表《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此文在學界引起很大反響,北大出版社於是邀我主編《AI時代的文學教育》。這本去年8月面世的小書,分成以下四輯:“AI與人類命運”“AI與詩文寫作”“AI與人文教育”“AI與課堂教學”。我在出版感言中稱:“沒人指望一本小書能解決如此重大的時代課題,但如魯迅所言‘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這一點,我以為我們做到了。”友人看完此書,半開玩笑,說你們“敢於直面的”,不是“慘淡的人生”,而是“慘淡的人類”。

  記者:人工智能技術的突飛猛進,確實對於文科形成了巨大挑戰,甚至催生了“文科無用”論,您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陳平原:AI的挑戰,不限國家、民族、文化、階層,也不限專業,全人類都必須認真面對。其實,在我看來,人文學的處境還相對好些,且不無退路。這方面的思考,我好多篇文章提及。另外,我甚至有一個大膽的預測:AI時代,以往需要長期培訓才能進入的“高宅深院”(專業、技術),其重要性越來越被idea取代。本就情感細膩、想象力豐富、喜歡異想天開的人文學者,通過駕馭AI或與其他專業學者合作,說不定也能抓住機會,打一場精彩的“防守反擊”。

  記者:面對諸多挑戰,人文學科可以做哪些准備?您認為,人文社會學科有哪些品質是人工智能所不具備的?

  陳平原:這話題實在太大了,一時半會說不清。而且,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體會。就算是一得之見,請看我去年的兩段話:“若問今后的文學教育,最要緊的是什麼,我以為首先是感動自己、愉悅自己、充實自己。所謂思接千古,馳想天外,與古今中外無數先賢感同身受,這裡需要技術,更需要學養、心情與趣味。”“在一個到處充斥著AI神話、越來越玄幻、越來越魔幻的世界中,保留某種對於鄉土、方言、食物等具身性的接觸、了解與迷戀,我認為,這是當代人自我救贖的重要途徑。”(陳雪)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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