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千載而下，人們對杜甫詩篇“盡得古今之體勢”的理解和闡釋從未停歇。學者歐麗娟的《竹影鯨歌：杜甫的意象世界》（北京大學出版社），以新方法解讀杜詩意象，從新角度闡發傳統詩學賦予杜甫的“集大成”地位。

　　從歐麗娟過往對《紅樓夢》、唐詩的研究，可以窺見她對文本細讀的重視。文本是文學研究的出發點。桐城派提出研究學問要義理、考據、辭章三位一體，這一理念影響深遠。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葛曉音認為，“讀懂文本為一切學問之關鍵”。以細讀文本為基，文學研究才不會變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歐麗娟擅以文本分析見真章，《竹影鯨歌：杜甫的意象世界》同樣體現出這樣的特點。全書聚焦的“意象”，是我們相對熟知的文學批評范疇。《文心雕龍》說“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強調創作者通過構造形象來傳情達意。歐麗娟這本書觀察包羅萬象的杜詩意象，擇取杜詩多次且持續出現的意象進行了集中闡發。

　　作者首先探討了杜甫如何創新表達前人詩文中已經形成的靜物意象，如竹、花、月等，剖析它們在杜詩中有哪些新變﹔繼而聚焦杜甫之前的詩人較少關注的新意象，如鷗鳥、大鯨、鷙鳥等，解讀它們在詩聖手中何以用情深切。同時，意象要在詩篇中充分發揮作用，不可脫離詩歌整體法度，需要調動全詩語言加以配合。歐麗娟總結了杜甫為塑造意象所做的詩法改革，並關注這些表達形式與人類感官經驗之間的內在聯系，為杜詩研究提供了新穎的角度。最后，作者不忘尋找杜詩意象背后的構成要素，歸納意象塑造的特質，使本書形成層層遞進的嚴謹結構。

　　宏觀與微觀並重，是《竹影鯨歌：杜甫的意象世界》的特點。從文學發展的角度，杜甫“集大成”的地位早有公論，能熔鑄眾長而自成一家。而歐麗娟捕捉到“意象”在詩歌史中的演變，並重點描畫了這條宏觀脈絡。簡單說，一些常見的意象，在漢魏詩歌中形成了某種固定傳統，到了南朝齊梁時期，吟詠物象的風氣雖然大盛，卻大多是“彩麗競繁”，減損了意象所承載的比興言志內涵。唐代后，從陳子昂、張九齡等詩人開始，詩歌意象又逐漸恢復了漢魏時期的興寄傳統。盛唐詩歌進一步發展為“興象圓融”，對藝術形象的塑造達到了新高度。杜詩所創造的意象，既集前人之大成，又不斷開拓、啟發后世。

　　從微觀上講，每個具體的詩歌意象，其流傳與變遷存在很大差異。《竹影鯨歌：杜甫的意象世界》雖然隻精選出6個典型意象，但對每個意象的闡述，都可視作一次以杜甫為中心的“意象史”梳理。比如講到鷗鳥意象時，作者列舉了謝靈運、鮑照、謝脁、何遜等多位南朝詩人對這一意象的使用，並指出這一意象在南朝雖已不罕見，卻“很少能擔負起完整地透顯詩人生命狀態的功能”。相比之下，杜甫涉及鷗鳥意象的詩不僅多達35首，而且伴隨詩人的生命歷程，是詩人生命狀態的投射。歐麗娟從壯年杜甫筆下“白鷗沒浩蕩”的廣闊自由，一直談到晚年杜甫詩中“春鷗懶避船”的隨遇而安，說明杜甫對意象的選擇是有意為之，與南朝詩人的偶然使用形成鮮明對比。這種研究思路，從杜甫出發勾連起歷代文學，視野宏闊，又以小見大。

　　歐麗娟這部不算太厚的著作，為我們走近杜甫的藝術世界提供了通道，並通過杜甫，回到詩歌中國的精神原鄉。正如作者在書中所言：“引導人們挖掘感受的深度，提升觀照的眼光層次和擴大美感經驗的范圍，而豐富民族及個人的生命內涵，這才是文學家的使命所在。”

　　（作者單位：四川師范大學國際中文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