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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又親切的文學講述

——讀《文學史講稿》

2026年04月23日08:31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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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晚近又親切的文學講述

《文學史講稿》

洪子誠 著

文津出版社

2009至2015年間,洪子誠受邀在台灣地區三所大學為研究生授課。《文學史講稿》便是以這三次授課記錄為底本,經壓縮、修訂與改寫而成。

對於本書的出版,洪子誠一度頗為猶豫。作為一名對著述態度嚴謹的學者,他傾向於避免自我重復,認為書中的核心觀點在其既往著作中多已發表。但我認為這本書特別珍貴,理由如下:

其一,在於本書之“近”,或稱“晚”。

這大概是他於線下課堂上,時間較近的幾次系統講授中國當代文學的記錄,其中延續了一貫的學術立場,呈現了他成熟的思考。正因其晚出,本書得以討論21世紀以來當代文學界的部分學術成果與事件,例如2012年岩佐昌暲教授組織翻譯洪著《中國當代文學史》、2013年詩人牛漢病逝等,這意味著其所處理的史料已延伸至21世紀。

洪子誠長期從事當代文學教學與研究:20世紀70年代末,他與張鐘等人合著《當代文學概觀》,初版於1980年7月(后再版時改題為《中國當代文學概觀》)﹔1991年至1993年,他在日本東京大學講授當代文學史專題課程,講稿整理為《中國當代文學概說》,初版於1997年6月(后收入“大家小書”叢書時改題為《中國文學1948—1989》)﹔其個人專著《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版於1999年8月,2007年又做了全面修訂﹔他在北京大學中文系退休前所授最后一門課的講稿,被整理為《問題與方法:中國當代文學史研究講稿》,初版於2002年8月。2024年,“洪子誠講中國當代文學”視頻課在B站上線,基於此整理的《當代文學十六講》則初版於2025年8月。若將這五部著作置於一處進行比照研究,將凸顯“學術該如何表述”這一極富意趣的議題。

或可說,在合撰《當代文學概觀》時期,洪子誠的思考仍是集體創作的一部分,帶有鮮明的時代教科書印記。《中國當代文學概說》的核心在於探討20世紀50至70年代的文學一體化問題及80年代文學狀況,此小冊子蘊含了洪子誠獨特的研究心得,奠定了他日后講授當代文學史的基本理念與框架。《中國當代文學史》接著中國現代文學開始講,主要講20世紀40年代的轉折、主流的敘事等,以及80至90年代新時期文學的想象、試驗與分化﹔它折沖於個人研究與教材的面面俱到之間。《問題與方法》則更是洪子誠的“授人以漁”,從當代文學史研究現狀切入,提點讀者必須面對的基本問題,並試圖解答當代文學何以呈現今日之貌。《當代文學十六講》堅持問題導向的研究路徑,以點帶面,多了些具體文本分析,旨在提振讀者閱讀文本的興趣。

《文學史講稿》的底稿雖源自2009至2015年的授課,但洪子誠本人字斟句酌的修訂工作,完成於2025年1月至10月間。筆者因曾見過三次講課記錄,並做過簡單的整合工作,待見到最終定稿時,驚異於其修訂之細致與改寫幅度之大——他為此書賦予了一種格外嚴謹的內在邏輯。受限於授課周期,講述的問題本已相當集中,經修訂成為目前的小冊子,篇幅僅約十六萬字。《文學史講稿》在體量上仍屬“小書”,但其學術分量著實不輕,是典型的“大家小書”。我記得他頗為看重《中國當代文學概說》,曾言對這本小書的偏愛甚於其《中國當代文學史》,因后者作為教材,篇幅較長,難免有所稀釋。一本書的核心觀點終究有限,一旦稀釋,重點反而可能隱沒不彰。

其二,在於本書之“親”,或稱“切”。

洪子誠1939年生於廣東揭陽,據說“揭陽”是“揭開迷霧見太陽”的意思,他在那裡讀書、成長,1956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1961年畢業留校任教后,他主要講授寫作課﹔1977年北京大學當代文學教研室組建,洪子誠加入其中,自此傾力於當代文學研究。他本人便是當代文學史的親歷者。謝冕在2024年“洪子誠文學史研究與當代文學學科發展研討會”上發言說,當代文學研究者需要面對風起雲涌、日新月異的當代現場,身居其間者往往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然而,洪子誠“履險如夷,終成大業”。

《文學史講稿》的講述方式別具一格,不僅傳授中國當代文學學科的專門知識,更充滿了對這門學問的整體性反思。此種反思深深植根於作者自身的經歷、觀察與思考,連其困惑亦和盤托出,洋溢著一位學者可貴的自省精神。其筆調較之其他著作更為洒脫、親切,常從身邊事娓娓道來。正如彭明偉所言:“洪老師的根柢首先是個文學家,其次才是一個學者。”例如第一講內容與方法,便是從“講課人的‘小資產階級性’”講起,他回憶道:“1962年開始上課,那時我23歲。從北大教師集體宿舍到教學樓有好幾百米遠,一路上手不停顫抖,控制不住。上課不敢看學生,下課發現把一沓講稿摳出一個洞。幾十年過去了,我仍然要把每個字都寫出來,上課基本採取照本宣科的辦法……我戴‘小資產階級性’的帽子幾十年了﹔裡面裝的零件很多,如斗爭性不強,溫情主義,立場不堅定﹔如軟弱,孤僻,不能與群眾打成一片,沒有能主動向黨,向群眾交心﹔不大喜歡高昂、激烈的美學風格……”《文學史講稿》“幾點說明”中有一段:“其中有意無意地放入自己的感受、思考、困惑。這些思考和判斷,也許許多不能成立。不過,作為一種觀察和體驗角度,也許可以提供更深入觀察這一問題的參照。”

當代文學史的底裡是當代史,當代史的深處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閱讀,某種意義上正是在尋求文字背后那個“人”。《文學史講稿》大概是洪子誠的學術著述中,最能見他個人心性和神採的,這把寫作《我的閱讀史》《讀作品記》《文學的閱讀》《兩憶集》《紀念他們的步履》的作家洪子誠,與研究當代文學的學者洪子誠的形象,融匯氤氳為一體。書中俯拾即是的個人化例証,讓學術闡述變得親切可感。這種基於親歷與切身體驗的學術寫作體式,在筆者的閱讀經驗中,實不多見。洪子誠曾說“回到”歷史情境之路有許多的難題:“既要有個人經驗的積極介入,也要與對象保持一定距離,對自我的立場、經驗有警惕性的反思。離開個體經驗和自我意識的加入,論述可能會成為無生命之物、懸空之物,但過度的投入、取代,對象也可能在‘自我’之中迷失,‘歷史’成為主體的自我映照。”所以羅雅琳在2025年5月12日《光明日報》發文題目即是《洪子誠:是文學史家,更是文體家》。

正因《文學史講稿》兼具“晚近”與“親切”的特質,我更願將其視作洪子誠一份特殊的學術自述。此前我也讀過他的一些論文和著作,包括《作家姿態與自我意識》《材料與注釋》等。

直到閱讀《文學史講稿》,我對洪子誠本人的理解,不再止於音容笑貌的層面﹔他對當代文學的剖析,的確予我一種豁然開朗之感,也由此豐富了我理解當下文學創作的角度﹔而他治學與為人的堅毅與溫情,也將燭照我未來的工作與生活。 (作者:蒙木,系文史圖書編輯)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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