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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學觀”旨在回歸文學的“常”

2026年04月15日08:15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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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大文學觀”旨在回歸文學的“常”

  在河北滄州博物館展出的古籍《詩經》 資料圖片

  當前學界的“大文學觀”討論,不能僅從時勢之變和媒介變革的角度去立論,而應當有更大的視野,將“大文學”放在中國文學的整體性與現代變革的歷史延長線上考察,辨明它與中國古典文學傳統、中國文學的現代傳統、西方現代文學間的復雜聯系,才可以錨定“大文學”的歷史坐標及問題所在,進而找到變革的方向。

  中國文學具有“大”的基因

  歷史地看,至少就中國而言,文學本身就是“大”的。曹丕《典論·論文》有雲:“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雖然這裡的“文章”並非時下的“文學”,但“文學”顯然是“文章”極為重要的構成部分。

  中國文學的“大”,首先是“用”之大。從《詩經》開始,中國文學就奠定了實用的特色。《詩經》以禮樂教化天下,形成“詩教”傳統。古代的散文,如《論積貯疏》《過秦論》《出師表》《諫太宗十思疏》《六國論》等,或論治國理政,或論天下興亡,皆為用世者的實學。中國古代以切用為文學分類原則,詩詞、辭賦、詔令、雜記、箴銘、頌贊等各有其用。其次是時空之大。中國古代文學吞吐天地宇宙、日月山河,憑欄處便是無限江山。“星分翼軫,地接衡廬。”“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這些詩句都有遼闊的想象。古人所言之情志可通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即便寫一己之孤獨,亦是在蒼茫宇宙中,“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再次是中國的文體包羅萬象,細分有詩、詞、賦、曲、書、小說、詔、令、策、銘、碑、志、頌、表等,統合起來,則與經學、史學、地理、哲學、政治、經濟等渾然一體,呈現出典型的“泛文學”與“雜文學”特征。

  傳統中國文學能成其“大”,根源在於文明。農耕文明,首要的知識就是天地知識。《周髀算經》雲:“是故知地者智,知天者聖。”中國的文化與文明,把天地、萬物與人放在統一性中看待,由天文發展出人文,發展出中國特有的政治制度、禮儀制度、道德體系、哲學體系與美感經驗。中國文學就是在天地、萬物、人的統一性中綿延生長,無窮無盡。

  中國的“大文學”之變始於近代。現代科學的建立,導致傳統中國的天地、萬物與人的統一性基本“解體”,大文學失去哲學根基。晚清以降,我們將目光從天地、自然轉向社會與人,寫實主義與“人的文學”等成為主流,中國文學失去不少天地江河的壯闊。恰逢西方的“文學”觀念輸入中國,在理論、觀念、分類、文體、語言、修辭等層面全方位覆蓋中國原有的文學體系,由此建立起現代中國的“純文學”傳統。這種“純文學”,在西方是現代學科分類的產物,進入中國自動剝離傳統中國“文”的體系中的經學、史學、子學等成分。同時,經學、史學、子學等亦隨著政治學、歷史學、哲學、語言學等現代學科的建立,而從“文”的體系中析出,於是“純文學”水落石出。

  當然,“純文學”並非天然與“大文學”相悖逆。現代以來“純文學”創造出的“大文學”並不在少數。而“純文學”所謂的“文學性”,不過是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的那些東西,而“大”——能在虛實之間貫通古今、思接千載、吞吐日月、心游萬仞,恰是文學之所能,而為其他學科所不能的。“純文學”可以“大”,“大文學”也可以“純”。時下,之所以有“大文學”的討論,與這些年純文學走向自我封閉、迷失於敘事和技巧、忽視與外部世界的廣闊聯系有關。還有一個重要動因,則是歷史自身的自我糾偏。晚清民初,中國的文學觀念建構以西方為圭臬,“文學”釋義、文體分類等,皆依西方而建立。如今,隨著中華文化主體性逐漸凸顯,賡續優秀傳統文化、建構中國自主文學知識體系,就成為必然的召喚。時下的“大文學”討論,就是這一歷史自我修復意志的體現。

  以基本的歷史經驗來看,時下的“大文學”建構,不是簡單復制傳統,而是在與傳統的對話中創造,在創造中與傳統對話。

  建立中國自主的文學觀念

  人類的文學有普遍性,但各民族有相異的歷史發展進程和文化基因,文學的發展道路和文化性格各有不同。深入中國自家的文學傳統,創建自己的“文學”概念,顯得尤為必要。中國文化語境中的“文”,兼具“道”和“德”的雙重意蘊。建立在這樣的“文”的基礎上的“文學”,當然是“大”的。中國的文學是全息的、多維的,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囊括天地、自然、歷史、社會與人生的一切。

  基於“文”的特殊含義,中國的“文學”應該有自己的定義。如何給中國的“文學”定義,這個問題有待討論,但有一點很明確,就是中國的文學首先是文字的藝術,然后才是語言的藝術。中西方文學最大的不同,就是中國文學是由文字構成的,文字構成詞語,詞語構成文學的語言系統。中國的文字是表意體系的,與西方的表音體系截然不同。“獨體為文,合體為字。”中國的文字有象形、表意、形聲、會意等,本身就各有深切的意味,貫通著中國的文化。古代中國文學特別強調煉“字”,講究“推敲”,有“一字師”之說。進入現代白話文學以來,除魯迅等少數作家外,作家普遍隻有語言的觀念而沒有文字的觀念。

  重建“大文學”,還需要重申“文以載道”的傳統。傳統中國文學,追求儒家的道德教化,從韓愈的“文以明道”到周敦頤的“文以載道”,再到朱熹的“文道合一”,文與道的關系,是中國古代文論的核心話題。從根本上看,所有的文學都是“載道”的,隻有合“道”與不合“道”的文學,沒有載“道”與不載“道”的文學。區別在於載的是什麼樣的“道”,如何載“道”。何為“道”?一時難以說清。歸根結底,道是宇宙能量的本源,道法自然,道是一切秩序、規則、價值的源頭,並由此而演化為形而上的具體的價值、原則,以及形而下的社會實踐。“大文學”建構,需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中國的“文以載道”傳統。

  “文以載道”的首要意義,就在於“道”為“大文學”提供一個整體的、宏觀的世界觀和處理世界的方法論。“道生一”,作家可以在“一”這個巨大的時間與空間的統一性中來觀察、理解、把握和思考世界。作家以古鑒今,以今釋古,便是“通古今之變”,以道生一的“一”看世界,天、地、人、物、我都在統一性中,人類的命運是共同體,中華民族是共同體。現代以來,中國文學的一個突出問題,就是較多地聚焦社會與人,除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外,人與天地、自然、萬物失去了具體聯系。

  此外,“文以載道”對“大文學”的意義,就是以“道”為價值根基,重鑄中國文學的價值。這裡的“道”,包含人類文明的地平線視野,如公正、平等、正義等,它們對當代世界和當代人的生活構成精神的凝視,也包括具有時代特色的“道”,比如天下為公、民為邦本、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等。這些價值基准的確立,為當代文學提供超越個人情感的價值坐標,使得當代文學在關注個體內心世界豐富性的同時,具備和歷史、文明、人類整體精神生活對話的能力,不至於迷失在繁復的形式與技巧的追逐中,從而為“大文學”奠定精神格局與底座。

  大作家要有學識、學養和學問的根底

  文學是由人創造出來的。“大文學”的前提,還是要有“大作家”。作家的“大”,不在名聲、地位和影響力,而在視野、胸懷、格局、思想能力與審美創造能力。古往今來,無論中國還是西方,“大作家”都是那些能與天地、萬物相感通,對人類心懷悲憫與體恤,有家國之念和民族擔當的人。因為隻有心系自然萬物、人類家國,作家才有開闊的歷史視野、人類視野,才有通徹天地古今的情思,這是“大作家”形成的必要條件。

  “大作家”的視野、格局、胸襟、思想能力、審美創造能力,取決於先天稟賦,也由學識、學養和學問等決定。古代中國作家的養成多通過經、史、子學和詩文的訓練,文學創作自然就有經學、史學與諸子學等打底子。如今,文學創作是一種專門的技能,要成為作家,隻需經過專門的文學閱讀、文學技巧訓練,由此在學識、學養、學問體系的積累方面,現代作家比古代作家天然就有短缺。而對於文學創作特別是“大文學”來說,作家需要有學識、學養和學問,從而對復雜的社會生活與人生經驗保持敏銳的洞察力,穿透復雜的現象抵達本質。“大文學”需要作家見微知著的能力,既能從一滴水中見太陽,還能從確鑿無疑的生活和經驗世界中看到模糊性、不確定性。“大作家”在“道生萬物”的兩端,由道想象萬物,在萬物中見道。一草一木,皆見天地的精神﹔一動一念,皆見文化與文明。這些審美見識和表現力,都需要作家的學識、學養與學問作為支撐,特別是作家所生活的特定歷史、時代和地域。

  總的來說,時下的“大文學觀”討論,就是回到文學的“常”,或者說是以“變”的方式回到“常”。(周保欣)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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