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算法黑箱” 協同共治護航新業態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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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4日,美團在石家庄舉行的網約配送算法和騎手權益保障協商懇談會現場。受訪者供圖

圖片由人工智能協同生成
“雨天平台派單太多了,送不過來,也不安全,算法應該多考慮天氣情況。”在北京的一場用工算法和勞動保障協商懇談會上,一名外賣騎手的訴求,讓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社會法室副主任王天玉印象深刻。
平台經濟的快速發展,催生了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貨運司機等大量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據統計,我國當前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已突破8400萬人。算法作為平台用工的核心管理工具,直接決定著勞動者的工作時長、收入水平、勞動強度、訂單規劃等核心權益,卻曾長期處於企業單方主導的“黑箱”狀態。在王天玉看來,外賣騎手的訴求直指平台用工的核心問題:算法在商業競爭驅動下呈現出明顯的效率優先傾向,從業者因此被動承受過大的勞動強度,用工風險甚至外溢到交通安全等公共領域。
近日,中華全國總工會、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中國企業聯合會/中國企業家協會、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聯合印發《平台勞動規則和算法協商指引(試行)》(以下簡稱《指引》)。《指引》立足相關勞動法律法規和實踐經驗,明確了訂單分配、收入與抽成、工作時長與休息、時間預估與路線規劃、考核與獎懲規定等核心協商內容,對協商代表產生、協商程序、協議執行與監督作出全流程規范。
2025年,全國總工會已與美團、滴滴、順豐、圓通、貨拉拉等15家頭部平台企業推進算法協商工作。全國總工會相關負責人表示,《指引》的出台與落地,標志著我國平台用工治理從“企業單方管理”向“多方協同共治”的深度轉型,為數字經濟時代的勞動權益保障筑牢了制度根基。
多方共治推動平台用工治理模式轉型
“超時扣款壓力太大了。”2025年9月,在北京舉行的美團配送算法和騎手勞動保障協商懇談會現場,外賣騎手劉暢說出了心裡話。平台方代表當場演示優化后的時間預估模型,並承諾“超時免罰”機制將全面落地。
2025年12月31日,美團全面取消超時扣款制度,上千萬名外賣騎手擺脫超時焦慮。類似的場景此后將有更為明確的規則指引。
“《指引》的出台,填補了平台勞動關系與算法協商領域的規則空白。其核心價值在於打破算法單方主導格局,推動平台用工從‘單向管理’轉向‘共同治理’。”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李長安表示,《指引》明確了勞動者在算法管理中的協商者和監督者身份,將工會作為算法協商的核心載體,同時要求平台搭建常態化協商機制,讓勞動者的合理訴求能夠直達平台決策層,從制度層面保障了勞動者的參與權、表達權。
“《指引》強調多方協同參與,既明確平台社會責任,也要求勞動者主動維權,更注重工會等組織的監督作用。”李長安認為,《指引》明確平台要規范勞動強度與工作負荷,將勞動者休息權、健康與安全放在首位,踐行“技術向善、以人為本”的原則,杜絕惡劣天氣下過度派單、算法倒逼勞動者超負荷工作等問題。而勞動者不能片面依賴平台解決所有問題,面對勞動糾紛、工傷等情況,需主動舉証、遵循法定程序,積極行使自身權利。在監督層面,《指引》形成了工會牽頭,黨團組織、勞動監察部門協同的監督體系。
“《指引》核心並非政府直接定價,而是依托工會開展集體協商,讓勞動者的集體意志成為算法規則制定的重要依據,通過協商機制實現行業內的各方共贏和長期健康發展。”王天玉解讀說。
2022年修改實施的工會法,明確賦予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參加和組織工會的權利,且 不以是否存在勞動關系為前提 。“這為工會代表勞動者與平台開展算法協商掃清了法律障礙。”王天玉認為,數字化背景下,集體協商是確定平台合理勞動條件的關鍵。
自2023年以來,美團先后舉辦全國騎手懇談會、區域專項懇談會等多場協商活動,騎手代表覆蓋全國31個省級行政區,形成了常態化的訴求表達與協商渠道,騎手們關於社保和職業傷害保障等訴求逐步落地。
目前,多家頭部平台已開展全網或區域集體協商。全國總工會通過蹲點調研對算法協商分層分類精准干預,將集體勞動權向平台經濟領域延伸,契合新就業形態發展的現實要求。
破解新業態勞動者“困在算法裡”難題
“完成到付訂單后,平台多了一筆到付服務費入賬,我們的心聲被聽到了。”深圳貨運司機桂寶林感受到了變化。他此前對平台到付訂單的運費結算存在顧慮,這也是眾多貨運司機的共同訴求。
2025年,在全國總工會的指導下,貨拉拉平台與司機代表開展專項算法協商,最終落地優化計價規則、增加到付服務費、強化拖欠運費治理、持續降佣等舉措,精准回應司機合理訴求。
為了讓算法協商常態化、制度化,貨拉拉由公司工會牽頭推選司機代表,與算法技術、安全管理等核心部門建立常態化溝通機制,搭建起從省市域到全國的“算法協商懇談機制”。目前已在廣東、北京、上海等多個省市完成專項協商懇談,讓司機代表能夠直接參與平台勞動規則和算法設計的全流程。
“平台用工的任務化特點,讓從業者因收入目標與競爭需求形成長時間工作的意願,推高了整體勞動強度。”王天玉指出,平台依托市場和技術優勢掌握定價權與算法管理權,造成用工雙方的信息、地位不對稱,最終引發權利失衡。
“從實踐成效來看,算法協商不僅切實改善了從業者勞動條件,更重構了平台規則制定的權力結構,讓原本由平台獨掌的算法與定價話語權,轉變為多方參與的協商共治。”王天玉表示,在規則和算法協商過程中,工會代表勞動者介入后,平台規則制定權不再由企業獨掌,集體力量推動算法定價從企業效率導向,轉向兼顧公平與效率的多元導向。
例如,《指引》在工作時長與休息方面作出明確規范,要求平台明確連續最長接單時間等內容,切實防范勞動者過度勞動。貨拉拉將該要求融入算法設計,實時監測司機駕駛時長,連續駕駛4小時即進行防疲勞駕駛提醒,從技術層面保障司機休息權和行車安全。
“《指引》直擊平台用工與算法管理痛點,為破解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困在算法裡’的問題提供了關鍵解決方案。”李長安認為。
貨拉拉運營副總監靳威介紹,企業已6次公開核心算法,披露分播單規則、降抽佣邏輯、AI安全防控及判責等內容,讓司機清晰知曉算法運行規則,打破算法“黑箱”。
在李長安看來,《指引》讓算法不再是平台約束勞動者的“隱形規則”,而是勞資雙方共同商議、動態調整的“合作公約”,這既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也能讓平台及時掌握一線訴求,優化算法與管理規則,最終推動平台經濟健康可持續發展,構建和諧的平台用工關系。
完善相關制度,便利勞動者維權
作為全國總工會法律顧問委員會委員,北京福茂律師事務所主任時福茂援助過大量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在他看來,《指引》的核心突破,是將算法與勞動規則納入集體協商,實現維權從“事后個案”到“事先參與”的轉變。
“此前,平台算法由企業單方制定,勞動者只能被動接受,維權僅能通過事后個案訴訟、仲裁,且多數人因舉証難、成本高被迫放棄。”時福茂認為,《指引》將算法規則、勞動時長、訂單分配等核心事項納入集體協商范疇,由工會或勞動者代表提前與平台溝通博弈,從根源上減少勞動爭議,也讓數字化時代處於弱勢的個體勞動者,擁有了與平台抗衡的集體力量。
實務中,時福茂多次遇到勞動者意外受傷或死亡后,平台頁面無法打開、派單記錄被刪除、合同內容無法查詢的情況,導致勞動者維權缺乏關鍵証據,陷入舉証無門的困境。這已成為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維權的一大痛點。他援助的大學生陳可,在北京某平台注冊為兼職外賣騎手,近日送餐途中因交通事故導致腿骨粉碎性骨折,卻在申請工傷認定時遭遇了舉証難題。時福茂介入后,在手機平台端查到了陳可簽署的《自由職業者服務協議》,協議明確約定雙方不存在勞動關系,公司及合作公司無需承擔勞動法律責任。
不料保存協議次日,頁面便無法打開,若非及時固定証據,陳可的維權將陷入停滯。3月27日,時福茂收到北京市通州區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的《受理通知書》。“這一案例折射出平台用工領域証據管理的亂象,凸顯了明確平台証據保留義務的緊迫性和必要性。”時福茂說。
針對這一問題,時福茂建議,在《指引》的基礎上,進一步細化平台的証據保留義務,要求平台對勞動者派單記錄、勞動時長、薪酬明細、合同協議等核心數據長期留痕,不得無故刪除、隱匿,同時明確勞動者的查詢權和復制權。讓勞動者能夠隨時掌握自身的勞動數據,從制度層面破解勞動者舉証難、維權難的問題,讓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的維權之路有跡可循。
王天玉也建議,制定適應平台用工的任務計量型勞動基准,讓算法從“控制工具”轉變為“保障工具”,明確平台作為靈活就業組織者的保障義務,合理確定任務單價,檢測從業者勞動強度與任務總量,並建立平台用工算法知情與集體同意規則,讓算法真正成為勞動者權益保障的技術支撐。(記者 李桂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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