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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稀缺時代 長劇強吸引力開篇的得與失

2026年04月08日08:38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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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觀潮】

《許我耀眼》開篇以強有力的戲劇沖突吸引觀眾注意:女主角許妍雇用演員假扮知識分子父母,在未來公婆的步步試探下從容周旋、化險為夷。而《太平年》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徑,直至第五集,飾演錢弘俶的演員才由少年換為成人,創作者以沉穩的筆觸鋪陳五代十國的歷史風雲與人物命運。兩部作品在播出初期呈現截然不同的市場反應:前者迅速出圈,話題度居高不下﹔后者有相當一部分觀眾表示“差點棄劇,要耐下心才能看進去,但隨著劇情展開,越看越上癮,后勁十足”。

這一對比並非孤例,它引發影視創作領域關於開篇敘事的思考:在短視頻與短劇深度影響觀眾注意力的當下,長劇的開篇敘事應遵循怎樣的邏輯?在瞬時吸引與深度沉浸之間,是否存在一種可以兼顧的敘事智慧?當“被看到”成為影視劇生死攸關的第一道門檻,創作者是否正在為了開篇的高能情節犧牲敘事結構的完整性?

注意力稀缺,敘事邏輯從綿延走向刺激

理解長劇開篇敘事的變化,需要厘清這一變化背后深層的媒介邏輯。傳統長劇開篇大多不疾不徐,這是基於創作者和行業對觀眾觀看耐心與時長的充分信任。1987版《紅樓夢》忠實於原著文本,以神話傳說開場,借甄士隱家庭的起落為整部劇埋下命運伏筆,再經由賈雨村的仕途沉浮引出林黛玉進賈府的主線,層層鋪陳。這種綿延式開篇在美學層面實現了適度留白,在結構層面為后續劇情積蓄了充足的張力,使觀眾在尚不了解全局的情況下,以一種期待與猜測並行的心理狀態緩緩進入故事。

當下的影視創作亦存在這種模式的開篇。比如,《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以炭火之爭、克扣份例等日常細節,將盛家的內宅格局與人物性格徐徐呈現,勾勒出一幅有溫度、有層次的生活圖景。其敘事的前提,是觀眾樂意慢慢進入故事。

然而,當下這一前提發生動搖。數據是最直白的佐証:觀眾注意力的有效持續時長,已從二十多年前的兩分多鐘降至如今的47秒。這一數字變化的背后,是一代觀眾審美習慣的深刻重塑。高密度刺激的持續投喂,使大腦對平緩敘事節奏的適應能力退化,在一些觀眾看來,鋪墊與留白不再是令人期待的敘事美學,而成了令人焦躁的等待成本。

在此背景下,長劇的開篇敘事也在經歷策略轉向。《墨雨雲間》在一集內完成了“誣陷—囚禁—背叛—活埋—逃生—換身份”的完整沖突閉環﹔《雁回時》一開場就密集呈現了主人公童年慘遇、設計歸家、遭生母厭棄、夜遇刺客等多條強刺激線索﹔《一念關山》以朝廷官員壽宴上的抓捕與逃亡開場﹔《開端》直接將循環爆炸與求生困境置於敘事最前端。這些開篇策略的共性,是將核心沖突甚至整個故事的敘事張力濃縮到最初的幾分鐘內,以極高的信息密度和情緒濃度完成對觀眾注意力的鎖定。

結構型強開篇以懸念架構為整體敘事蓄力

具有強吸引力的開篇並非全是簡單粗暴的商業配方,其中也存在若干值得辨析的敘事機制,決定作品是否能將開篇的敘事動能轉化為持續的牽引力。

首先需要區分兩種性質不同的強開篇:一種是以極致視聽刺激制造即時沖擊的感官型強開篇,另一種是通過人物處境和關系的清晰勾勒制造持續懸念的結構型強開篇。前者訴諸於觀眾的本能反應,刺激來得快,消退也快﹔后者是在完成即時吸引的同時,為整體敘事搭建可持續運轉的懸念架構。

《許我耀眼》的開篇屬於典型的結構型強開篇。其高明之處在於運用希區柯克式“炸彈理論”的經典懸念機制。觀眾已知許妍的真實身份,同時知道她的未來婆婆對其身份存有疑慮。信息不對稱之下,每一次周旋與對峙都籠罩著隨時被揭穿的危險。這一設定為后續敘事預設了可持續挖掘的懸念礦脈。觀眾想看的不只是“許妍有沒有騙過未來婆婆”的答案,更是“許妍能否在謊言的漩渦中掙脫出來,最終走向對自我的真誠與和解”的開放性過程。與此相似,《雁回時》開篇女主角庄寒雁在男主角傅雲夕面前偽裝自己的脾氣秉性,知曉內情的傅雲夕又在庄寒雁面前假裝受騙。這種雙向偽裝,同樣是結構上自帶持續吸引力的敘事裝置。

強開篇能否獲得持續敘事支撐,還取決於開篇能否完成對主角的有效塑造。《墨雨雲間》的薛芳菲、《一念關山》的任如意、《許我耀眼》的許妍,盡管故事背景各異,卻共享一種氣質,即遭遇困境時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反抗。這類角色本身即是驅動故事向前的敘事引擎,而非僅僅是情節安排的被動載體。同時,這些人物往往攜帶“身份謎題”,比如被隱藏的過去、尚未揭曉的真實處境,使他們在開篇之后仍能以神秘感持續牽引觀眾的注意力。真正有效的強開篇,是將人物的吸引力與情節的懸念感織入同一套敘事機制,使二者相互依托、彼此增強。

相比之下,一些感官型強開篇劇集開篇不乏視聽沖擊,卻仍讓觀眾難以入戲,症結在於未能完成幾個關鍵的敘事任務:主角形象的有效建構、各方陣營與核心沖突的清晰呈現、驅動觀眾持續觀看的核心懸念的投放。觀眾找不到可以錨定注意力的敘事支點,自然容易棄劇。

瞬時吸引之后,敘事動能如何持續

當下長劇還存在一種普遍現象,即強開篇與弱整體敘事之間的割裂。開篇的強大敘事動能,並不會自動延續為整體敘事的內在驅動力。許多劇集成功鎖定了觀眾的注意力,卻在此后的敘事中逐漸失守,人物弧線斷裂、懸念無力兌現、敘事邏輯前后矛盾。觀眾被吸引進來,卻在中后段失去了繼續看下去的理由。

比如《許我耀眼》開篇所塑造的許妍,是一個有主見的形象,她清醒認知處境,主動謀劃未來。然而后十集,這一人物形象發生了令人困惑的轉變,面對情感困局不再有開篇時的從容篤定,面對事業也在標榜獨立的同時一度接受前夫及其家庭的間接幫助。開篇承諾的那個人物,與后來出現的那個人物,不像同一個人。這種邏輯割裂破壞了作品的敘事誠信,成為很多觀眾對作品持保留態度的原因。

還有很多劇亦呈現出不同程度的類似問題,說明這一現象不只是個別創作者的疏失,也有行業積弊已久的深層成因。在注意力經濟的驅動下,劇本開發與內容生產的資源往往向開篇階段過度傾斜,整體敘事的結構規劃與人物弧光設計反而成為相對薄弱的環節。而這一資源倒置的后果,會被強開篇本身進一步放大。開篇越強,觀眾的期待閾值越高,后續敘事一旦無力承接,落差便愈發明顯。面對這種落差,創作者往往又陷入“數據焦慮”的惡性循環,哪集數據容易下滑,就往哪裡加料,愛情線提前入場、主角光環強行加持,都是為提高數據做出妥協的產物,而非敘事邏輯自然生長的結果。

當然,並非所有強開篇作品最終都走向了后期敘事潰散。《開端》提供了一個有參照價值的案例。該劇開篇的“循環爆炸”不只是一個抓人眼球的懸念鉤子,它本身就是整部劇的敘事核心:循環是困境的本體,爆炸是命運的裂口。男女主角一次次在同一場死亡中醒來,與觀眾一同追問“一個普通人究竟要做什麼,才能改變自己以及全車人的命運”。開篇與整體敘事之間形成了同頻共振關系,往后看,開篇埋下的敘事種子次第生根、抽芽、結果,觀眾的情感投入隨著解謎進程持續加深。還有《隱秘的角落》《漫長的季節》《狂飆》,都屬於同一種敘事策略,即將整體敘事的核心矛盾或命運轉折前置,使開篇既具備即時的吸引力,又構成整體故事不可抽離的結構性起點。

這一對比值得深思:開篇敘事的根本價值,不在於它能制造多強的即時刺激,而在於能否為整體敘事提供堅實的起點。具有強吸引力的開篇,只是讓影視劇被看到的入口﹔整體敘事的綿延深厚,才是讓影視劇真正被記住的關鍵。而在強開篇逐漸成為行業主流的當下,還有另一種創作路徑同樣值得關注,它從一開始就選擇拒絕瞬時刺激。就像本文開篇提及的《太平年》,這樣的作品之所以珍貴,恰恰在於娓娓道來的敘述讓觀眾與歷史、與人物、與時代建立有深度的情感聯結。這種聯結無法通過幾分鐘的強刺激來完成,它需要時間,需要鋪陳,需要創作者與觀眾共同慢下來。如何幫助這類作品在注意力經濟的環境中找到被看見的路徑,同樣是行業不可回避的課題。 (作者:張明浩,系浙江大學國際影視發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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