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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祭祀禮器到文化符號:玉文化的千年流變

2026年04月08日08:37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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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從祭祀禮器到文化符號:玉文化的千年流變

【說說你心中的中華文明標識】

當今世界,中國人大概是最愛玉的。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玉石消費國。玉在中國還是一個特殊的文化存在。“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中國古籍中關於玉的記載和使用無處不在。現代漢語中,以“玉”為偏旁及含有“玉”的漢字多達數百個。玉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玉在中國文化中具有神物、王權、道德、審美等不同層面的含義,見証了中國社會文化的變遷。

神性符號:天地溝通的器物

《左傳》記載,有一年齊國攻打魯國。曹劌問魯國的君主魯庄公,你憑什麼覺得能打得過齊國?魯庄公給出了三個理由,其中有一條說“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意思是說,祭祀中所用到的玉帛數量絕不虛報夸大,必須以誠信對待神靈。在這裡,“玉”是獻祭中最核心、最能被神明識別的祭品之一。在古人的意識中,神明是喜歡玉的,用玉做貢品,就可以獲得神明的保佑。

不僅歷史典籍中記載如此,考古出土的早期玉器,也都帶著強烈的“巫術”“溝通天地”意味。比如,距今五千多年的凌家灘玉鷹,翅膀頂端作豬形,身體中間刻有神秘的八角星紋,有學者認為,這是鳥崇拜、豬崇拜和太陽崇拜的結合。又如凌家灘遺址出土的玉版,有學者認為這是河圖洛書的原型,玉版上的孔數和紋絡象征對天道與宇宙秩序的理解。

在后世筆記小說中,古人有不少對神奇玉器的想象,如漢晉雜記《西京雜記》記載說,秦咸陽宮收藏有一支叫昭華管的玉笛,一吹奏,就會有車、馬、山川、樹木若隱若現,當停止吹奏,影像就都消失了,玉被賦予呈現天地萬象的神秘能力﹔五代《開元天寶遺事》記載說,岐王有一個“暖玉鞍”,冬天騎馬,把這個馬鞍子放在馬背上,可以自動加熱,玉在這裡被視為能調節天地寒溫之氣﹔明代《西洋記》中有一“東井玉連環”,這件寶貝可以把海水與淡水分開,相當於具有海水淡化功能的器物。此外,我們熟悉的《紅樓夢》中,還有一塊象征賈寶玉身份的通靈寶玉,等等。古人這些想象的基礎,實際都與古人對“玉”的神性崇拜有關。

政治符號:權力與秩序

《酉陽雜俎》記載,唐代宗時期,楚州進獻給皇帝十二件“定國寶”,這些寶貝怎麼來的呢?楚州刺史說,不久以前,楚州有個法號“真如”的尼姑,被接往天界,天帝就讓她把十二件寶帶回來了,這些寶貝中有不少玉制品:如“玉雞”,質如白玉,羽毛紋理清晰可見,據說天子如以孝道治理天下,則自然出現﹔“谷璧”,質如白玉,璧上有谷粒狀的紋飾,而無人工雕琢痕跡,天子得之,五谷豐稔﹔“西王母白玉環”,兩枚,得此寶,能使外國歸附,等等。據說這些寶物置於光下會有白氣直沖雲天。

從背景上來看,這個故事實際有政治寓意。唐代宗即位后寶物“降臨”,是對其繼承皇位的天意証明。此外,唐代宗在即位前因收復兩京之功被封為“楚王”,楚州可視為他的“龍興之地”,而寶物出於“楚州”,無疑也是對他合法性的一種神話式背書。

而從“功能”上來看,這些傳說的玉制“定國寶”之所以能被賦予穩國安民、昭示天命的政治含義,實際承續了自先秦以來的玉文化傳統。

在先秦禮制體系中,玉的材質、顏色、形制與使用范圍,都被納入嚴格的規范之中,形成“玉—權力—秩序”的穩定鏈條。

首先,從佩玉制度來看。《禮記·玉藻》對不同階層應佩戴何種玉作出了說明: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玄玉,大夫佩水蒼玉,世子佩瑜玉,士佩瓀玟等。玉在這裡不僅是裝飾物,更是“身份編碼”,其顏色與質地如同官階服飾或徽章,使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即可通過視覺識別等級與身份。換言之,玉被制度化為“可見的秩序”。

其次,從禮器制度來看。《周禮·春官·大宗伯》言:“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具體來說,以蒼壁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這套以六方與六玉相配的體系,是天子在祭祀天地四方時專用的器物。六玉各司一方,象征天子作為“天下中心”的角色,要以禮制維系宇宙秩序的平衡。玉禮器因此不僅是祭祀工具,還是王權與宇宙結構之間的象征性接口。

再次,從政治信物來看。《周禮·春官·大宗伯》記載的“六瑞”——鎮圭、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構成了政治授權系統。按照身份高低,王執鎮圭,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谷璧,男執蒲璧。當天子遣臣鎮守一方,常以圭為憑証,這種“命圭”既是使命書,也是權力授權的可視化符號。它保証受命者帶著“天子的秩序”前往各地,使政治權力得以在空間上延伸。

總體而言,玉之所以能承載政治合法性,乃是因為它在禮制、祭祀、權力委任等多重場景中的反復使用,使它成為“秩序的物質化形象”。

德性符號:人格的外化

《史記·項羽本紀》有一段關於鴻門宴的記載:“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范增反復舉“玉玦”,暗示項羽應當迅速“決斷”殺劉邦。

宋濂在《送東陽馬生序》中說,當年自己的同學們都“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

范增、宋濂的同舍生之所以“隨身佩玉”,並不是單純的審美選擇,而是深受玉文化寓意的影響。

《禮記·聘義》記孔子言玉德,將玉的各種屬性對應於道德范疇:玉的溫潤光澤,象征著“仁”﹔玉的質地細密而紋理分明,象征著“智”﹔玉堅而不傷人,好比是“義”﹔玉垂挂成串、規整有序,象征著“禮”﹔敲擊玉時聲音清亮悠長,最后柔和收尾,像“樂”﹔“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玉有瑕也不會遮住它的美,美也不會掩蓋它的小瑕疵,象征著“忠”。此外,玉還象征著“德”與“信”,精神氣韻與天地相通,等等。孔子實際上構建了一套“以玉比德”的道德模型,使玉成為君子理想人格的可視化模板。

《禮記》中還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於玉比德焉”的訓誡。佩玉之人不僅佩戴其美,更佩戴其德。可以說,在古人的觀念中,玉就是可見的德行,你佩戴玉,就是以玉的德行在激勵自己的行為,玉就是“穿在身上的道德文本”。

當然,你佩戴不同造型的玉飾,又能展現更具體的品格,如《白虎通》曰:“能決嫌疑即佩玦。”在古人看來,佩戴玉玦是“判斷力”“行動意志”的象征。玉環則以其圓融之形,象征品格的周全、庄重與無窮盡的恆心。文學作品中,玉環更常被賦予情感含義,元稹的《鶯鶯傳》中,崔鶯鶯就把自己從小戴到大的玉環送給了張生,“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用意是希望張生金口玉言,能像玉一樣堅貞,崔鶯鶯自己的志向則會像“環”一樣,周而復始永不改變。以玉寄堅貞,以環表恆心——這是情感與德性的雙重象征。

總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玉是一種品格的具象化工具。它使抽象的德性轉化為可見、可觸、可佩戴的象征物,使人格得以在社會空間中“實體化”,並通過形制與材質傳遞倫理、情感與身份信息。

吉祥符號:祈願與祝福

唐代《杜陽雜編》記載了一個頗具幻想色彩的故事:唐肅宗賜給李輔國兩枚能散發香味的玉辟邪,各高一尺五寸,玉辟邪發出的香氣,數百步之外就可以聞到。如果有的人不小心用衣服拂了一下玉辟邪,香味在身上可以持續一年,即使把衣服放水裡多次沖洗,香味也不會消失。這一記載反映了兩個文化基礎:其一,人們對玉天然的崇敬——玉質溫潤、堅貞,被視為天地精華的凝聚﹔其二,古人對“辟邪”類神獸的喜愛。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道教圖像大量進入玉器藝術,玉辟邪、玉天馬、玉獬豸等陳設品興盛,“神獸—玉”的結合,使玉在祈願護佑的功能上更具象、更有效力。

至唐宋時期,隨著佛教的日漸繁盛,玉器題材進一步拓展,出現了觀音、釋迦牟尼等佛教造像。玉因其“清淨無垢”的材質,被視為最適合承載佛性與法力的媒介,既能供奉,又能佩戴。此時的玉逐漸從貴族的身份象征,轉向全民可共享的祈福媒介,其宗教功能與世俗祝願開始交織,像民間后來流傳“男戴觀音女戴佛”,玉制“觀音”諧音“官印”,玉“佛”諧音“福”。

進入明清,玉器與日常生活的結合進入新的階段,世俗吉祥觀念全面融入玉雕題材之中。明代玉牌上常見壽星、八仙、福祿壽三星、鶴與仙桃、山石與祥雲等圖案,或干脆直接雕刻“君子平安”“長宜子孫”等祝詞,使玉牌成為日常“祝願物”。清代有以“玉如意”為禮的文化:大戶人家定親、祝壽時贈送九件如意,寓“久久如意”﹔若在如意上雕刻谷穗、谷枝與鵪鶉,則成“歲歲平安如意”的具象表達。玉如意因此兼具禮儀、祝福與裝飾三重意義。

玉器在不同歷史時期承載的祈願雖各有側重,卻都指向同一主題:以玉寄祥,以玉祈福,以玉護身。玉之溫潤、堅貞、通靈,為古人提供了一個能夠把抽象願望“物質化”的媒介,使祈願可以被“握在手中”,祝福得以“隨身相伴”。

在現代語境中持續煥新

進入現代社會,玉的文化生命,並未被歷史塵封,而是在現代語境中持續煥新。

2008年北京奧運會金牌採用了“金鑲玉”設計。設計者以玉環嵌於金牌中央,寓“金玉良緣”“玉德金聲”,象征和平、和諧,也呈現出中華文明貴玉、尚德、求雅的文化傳統。對於世界來說,這是一個現代國家向全球展示自身文化根性的方式﹔對於中國人而言,這又是“以玉言文化”的自然延續。

除此之外,玉在當代依舊廣泛出現在生活審美與儀式場景中:許多地區仍保留送玉鐲作為成年禮、婚禮、添丁祝福的風俗﹔現代珠寶設計中玉的比例持續攀升﹔以“君子如玉”“溫潤如玉”“憐香惜玉”“瓊漿玉液”為代表的文化比喻仍是日常語匯。在文旅與文化創意產業中,玉作為“中國審美”的象征,也不斷被運用於博物館展陳、國潮設計、影視影像與IP開發之中。

可以說,玉已從古代的禮器與信物,逐漸發展成為一種跨越時代的文化符號。它所代表的“溫潤、堅貞、和諧、有德”的審美理想,至今仍然深深影響著當代中國人的價值想象。(作者:趙運濤,系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文學與國際傳播學院副教授)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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