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當飛機降落西藏拉薩貢嘎機場，高海拔立即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劇烈的心慌讓心率飆升、血氧飽和度勉強維持在80%左右。這仿佛在提醒我，到高原工作可沒那麼容易。身體難受，但我信念堅定，選擇援藏，就決不后退。

　　今年全國兩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健康中國建設，邊遠地區的這塊短板要補上。”來西藏，就是為了彌補當地的醫療短板，可時間長了，也覺得西藏為我補上“短板”，常常療愈、總是激勵、推動成長。

　　援藏期間，我把過很多脈，透過每一份脈動，我觸碰到這片土地最動人的力量，也重新審視並理解醫生這份職業。

　　一雙牧民的手，讓我感受到高原群眾對醫生的信任和尊重。牧民多吉，是我第一個熟悉起來的患者。首次給他把脈，他見我示意伸手，一把握住我的手，不停說著“曼巴，突及其”。我一問，原來是藏語“謝謝醫生”的意思。那雙粗糙的大手，溫暖有力，把我初來乍到的忐忑之心一下給平復了。

　　后來他身體見好，拎著一大袋牛肉干走進診室，聲音洪亮地招呼大家，介紹這是從老家帶來、親手調制的藏北風干牛肉。見我們不收禮物，也非要請每個人撕一點嘗嘗。牛肉嚼在嘴裡，甜在心裡。高原苦寒，可這樣質朴的情感，把人暖得不再畏寒，讓人願意把根扎得更深。

　　一雙戰士的手，讓我體會戍邊青年對祖國的忠誠和擔當。去某邊防哨所義診時，我遇到一名稚氣未脫的年輕士兵。高原凜冽的寒風在他臉上刻下了與年齡不符的粗糙印記，眼底因長期缺氧布滿血絲，眼神卻堅定無比。把脈時，指下紊亂的心脈讓我心頭一緊，這個年紀本該強健的心臟，正承受著高原低氧的考驗。見我皺眉，他低聲說：“上來4個月了，夜裡總憋醒，胸口像壓了塊石頭，翻個身都喘不上氣……”話音未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在為自己的“嬌氣”道歉。

　　聽到這裡，我鼻頭發酸。天地無聲，高原靜立。年紀輕輕的戰士，把自己釘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用青春和熱血筑起鋼鐵屏障，守著祖國，護著人民。戰士們從不喊苦，可他們的身體一直在默默承受著海拔攀升的負荷，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燃燒自我？這樣的赤子情懷，比高原積雪還純淨，需要我們去珍惜守護。

　　一雙同事的手，讓我領悟高原醫生對事業的赤誠和熱愛。我有個“小徒弟”叫何鳳娟。在幾代援藏醫生傳幫帶之下，她已能獨當一面。有次我給她把脈，突然感到指下心跳亂了。原來是她瞥見我手機鎖屏裡和孩子的合影，有些觸景生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孩子一起生活啊！”

　　何鳳娟在西藏當醫生，孩子在老家上幼兒園，相隔千裡，彼此滿是牽挂。這份關愛，被她化作對患者的關懷：“越是這樣，越要把患者看好。既然不能陪在家人身邊，就把這份心都貢獻給社會、給患者吧。”話語朴實卻有力。不知還有多少如她一般的醫療工作者，把對家人的愛，化為了對雪域高原的愛。醫者仁心，在高原，我對這4個字的理解又增進了一分。

　　如今，援藏結束，但那觸動人心的脈動，卻總難忘懷。如果有人問我，要不要去援藏？我會真誠建議，一定要去！不是為了証明，而是去發現——發現一個更堅韌的自己、一份更純粹的熱愛、一種更遼闊的人生。援藏是付出，更是發展和成長。我們分享的是技術，涵養的是精神，治愈，也被治愈。

　　（作者為中組部組團式援藏醫療隊成員、中日友好醫院醫生，本報記者徐馭堯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