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詩詞三百首》

莫礪鋒 童強 編著

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

圖片選自《南京詩詞三百首》

文伯仁 金陵山水冊·長干 上海博物館藏 圖片選自《南京詩詞三百首》

南京是一座文學之城。早在東晉，南京便建立了中國第一座文廟。劉宋時期，南京建立了中國第一座“文學館”。及至明代萬歷年間重修文廟，乃在廟前立一牌坊，上書“天下文樞”四字。2019年，南京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文學之都”稱號。從“天下文樞”到“文學之都”，都証明了南京在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作為文學之都，南京擁有豐厚的詩詞文化資源。僅清人朱緒曾所編《金陵詩征》四十四卷與《國朝金陵詩征》四十八卷，便收錄金陵詩家三千余人，另有數百位流寓此地的詩人。據此，本可編選出各具風格特點的選本。然而，為南京編選詩詞，難處正在於作品繁多。如何從如此浩如煙海的作品中，遴選出既能體現城市歷史、展現城市氣質，又能彰顯城市精神的篇目，頗為考驗選者眼光——既需要選者具備深厚的詩學素養，也需要對城市文化有深刻的理解。

莫礪鋒教授在古典詩歌研究領域成果卓著，童強教授亦長期致力於古典詩歌的注釋與普及工作，二人皆在南京生活了數十年，對南京歷史文化有著深刻認知與獨特體悟，他們合作選編的這部《南京詩詞三百首》在選篇、注釋方面，皆呈現出別具一格的鮮明面貌。

編者取法《詩經》，命名與選詩數量仿照孫洙《唐詩三百首》之例，共選錄歷代詩詞三百一十首，少於《詩經》一首。每篇均附注釋、作者簡介與解題三部分內容。從選詩時代來看，以《西洲曲》開篇，以毛澤東《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收束，除了最后一首，不收民國及以后作品。編者在序言中坦言：“諸書選目大同小異，其同者或不得不同，其異者則各見心眼。我心中選目與諸書多有出入，遂撇開舊選，徑自以己意獨操選政。”一部詩選的價值，首在選目。該書選篇特色，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翻閱該書目錄便可看出，編者力圖通過這部詩選，勾勒出南京的滄桑巨變歷程，既彰顯其歷史文化的厚重底蘊，也凸顯其作為中華民族榮辱興衰見証者的獨特地位。如果說范雲的《之零陵郡次新亭》、陰鏗的《晚出新亭》中，“新亭”作為一個獨特的地理意象，其所寄托的中原淪落之痛在南朝人心中已較為淡薄，家國情感也並不強烈﹔那麼到了唐代以后，這部詩選收錄作品中的家國憂思，便愈發濃重而深沉。李煜的《渡中江望石頭城泣下》《望江南二首》《浪淘沙》《破陣子》《虞美人》諸詩，較為全面地展現了亡國之君的哀思，其在唐五代選詩中的數量僅次於李白，足見編者對李煜作品的推重。宋代選錄了文天祥的《建康》《金陵驛》《行宮》《念奴嬌·驛中言別故人》共四首作品，和李煜作品有些類似，都表達了亡國之痛，如此重視文天祥作品在眾選本中是罕見的。其他重大歷史事件，如靖康之難、明朝滅亡、反清復明、鴉片戰爭等，都有親歷者的作品入選。不難看出，這部詩選具有很強的詩史品格，這與選者的眼光密不可分。同時還與南京特殊的地理位置、政治地位和文化地位相關，使得南京成為中國歷史文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參與者和見証者，理應成為編者關注的重點。

其二，這部詩選重視大家作品，特別是南朝和唐宋偉大作家的創作。古典詩詞創作的高峰在唐宋，唐宋詩詞在南京城市文化發展中起著重要作用。同時，編者認為中國格律詩發軔於南朝，所以對這一時期的詩人給予了充分肯定。按照時代順序，入選作品數量排名前十位的詩人是謝朓（4首）、李白（12首）、劉禹錫（5首）、李煜（5首）、蘇軾（4首）、王安石（10首）、楊萬裡（5首）、范成大（4首）、辛棄疾（4首）、文天祥（4首），除了一位南朝詩人，其他九位全是唐宋時期詩人。前十人入選作品共57首，佔總數的18%，雖然從絕對數上看似乎並不算很多，但是除了無名氏外，該書入選詩人共有213人，平均每人不到1.5首，由此可以看出編者對南朝和唐宋詩人的重視。當我們審視這些作家，可以發現他們都是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們的作品確實對南京城市精神的塑造和城市文化品格的形成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中李白和王安石入選作品最多，他們對南京的情意尤其深厚。李白七次來南京游歷，他的《長干行》《金陵酒肆留別》《登金陵鳳凰台》等皆為文學史上的名作，都入選了清人孫洙所編的《唐詩三百首》。王安石前后在南京居住二十余年，創作詩詞數百首，他的《桂枝香·金陵懷古》《泊船瓜洲》《書湖陰先生壁》等都是作於南京或者書寫南京的佳篇。若將李白和王安石選為詩國南京的代言人，他們也是當之無愧的。

其三，在歷史上南京是一座懷古之城，南京詩詞最為重要的一個主題是詠史懷古，這也是該書選目的重點所在。從唐朝開始，在文人群體中形成一種“金陵情結”，不管他們是否來過南京，當提到金陵，他們就會生出一種人世滄桑的感嘆，此類優秀作品頗多。南京受到歷代文人的青睞，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南京依山傍水，很多充滿人文氣息的古跡得以保存，紫金山、秦淮河、石頭城、雨花台、玄武湖等供歷代文人登覽憑吊，這些山水及其相關勝跡並沒有消散在歷史的雲煙之中，而是隨著時光流轉，文氣愈加充沛淋漓，故而以此為詩題的名篇佳作甚多。該書選錄的作品涉及金陵和南京具體地理、建筑名稱的作品有260余首，這是該書另一個顯著的特點。翻閱這部詩選，如同跟著詩詞游南京，堪稱一部南京圖經。

此外，該書還有其他值得關注的特點。編者從各地博物館精選了與詩歌內容相關的彩圖49幅，詩圖互釋，能夠增強讀者的閱讀興趣和對文本的理解。該書的解題簡明扼要，對作品的寫作背景、寫作時間、寫作地點、主題思想、情感內涵等進行介紹，部分還具有考証性質，如王守仁《登閱江樓》解題雲：“宋濂寫《閱江樓記》，王守仁此詩《登閱江樓》皆可証當時有樓可登。但今人以為洪武七年（1374），明太祖朱元璋只是詔令建閱江樓地基，由於種種原因終未建成閱江樓。”由此可見編者嚴謹求是的精神。總體來說，該書特色鮮明、雅俗共賞，是一部具有典范意義的城市詩詞選本。 （作者：趙 超，系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