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雲南頻道>>文旅

新見秦刻石提到的“車”或為禮儀用車

2026年03月30日08:39 | 來源:光明日報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原標題:新見秦刻石提到的“車”或為禮儀用車

有關新見秦刻石的“現象級學術事件”吸引多學科學者從不同角度進行深入討論,成果越來越多。昆侖山所產之“藥”乃是西王母掌管的“不死藥”,這種非現實的“神藥”,如何採得?又如何運回秦宮?結合此前學者的觀點,我推測刻石中提到的“車”很可能是類似於甘肅禮縣圓頂山秦貴族墓葬中出土的“神車”——“四輪方車”,或是類似山西聞喜縣上郭村西周貴族墓出土的“刖人守囿青銅六輪車”。

秦人的車馬文化傳統

易華等學者認為,馬車是商代以前從中亞傳入我國的。商周古車一般為雙輪,獨轅,車廂呈長方形或方形。商代甲骨文、金文及西周早期金文中的“車”就是這種形象。迄今為止,中國考古出土商代多輻條兩輪車超過百輛,例如安陽孝民屯南地和小屯所出車的車辀較平直,車廂較小,用材粗大,已經具備中國古車的形制結構特點,其濫觴當在夏代或更早。西周車辀向上弧曲,車廂演變為左右寬、前后短的長方形,輪輻增多,用材減小,頗多銅制結構裝飾器物。春秋戰國時期車型變得多樣化,用材及結構更為合理,車輛堅固、輕便,銅器件減少,如虢國墓地、侯馬上馬、太原金勝等遺址出土的車型。秦始皇陵兵馬俑坑出土的銅車馬基本繼承了商周古車的特征,但在使用功能上變化較大。

殷商時期,古車作為運輸工具的同時,還用於作戰。而周人不僅將車作為戰具,還用車輛標識等級身份,成為禮樂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從秦代開始,戰車逐漸退出戰場,隻保留輜重車,《漢書·趙充國傳》記載趙充國曾將先零羌驅趕到青海湖周圍,並“虜馬牛羊十萬余頭,車四千余輛”。這裡的車就指輜重車,也表明青藏高原畜力資源豐富,車輛使用較多。

秦人有著深遠的車馬文化傳統,秦祖費昌、中衍都善於駕車,他們分別為商湯和商王太戊駕車。秦別祖造父為周穆王駕車,秦祖非子在天水為周王室養馬有功被封為附庸,秦國由此走向強大。

秦朝建立后,大力發展作為上層社會交通工具的乘車。考察秦陵銅、木車馬及戰國時期馬家塬、慶陽、固原、鄂爾多斯等不同地域出土的車馬實物,發現秦式馬車裝飾主要以髹漆、彩繪、絲綢等為主,並且影響了戎與胡之車。馬家塬遺址是戰國時期秦人統治下的西戎貴族墓地,出土68輛禮儀性車輛,用透雕或剪裁的金、銀、銅、鐵等質地的動物紋、幾何紋、花草紋裝飾車體,體積巨大,雍容華貴,與秦陵銅車馬的形制、構造、葬俗差別不大。馬家塬、秦陵等地所出馬車雖然專為隨葬制作,但也能推知現實中車的華麗程度及其在秦人貴族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另外,青海海西州距今3000年的野牛溝岩畫中,有未完成的車和兩馬駕單轅車形象,柴達木盆地諾木洪遺址中也發現過兩件車轂。據此推知,自西周開始,車馬成了羌人、戎人首選的交通運輸工具。

具有“升仙”功能的“神車”

禮縣圓頂山秦國墓地出土的“四輪方車”,在現實生活中既無對應原型,又無可資參照的裝飾物組合,可能有特殊的意義。“四輪方車”整體呈盒型長方體,長11.1厘米、寬7.5厘米、高8.8厘米,由盒體與輪軸組成,盒蓋設計為對開式雙扇小蓋,一扇頂部設蹲坐熊形鈕,另一扇為跪坐人形鈕,蓋沿四角各嵌一隻可旋轉的青銅小鳥。盒體側面四角附四隻張口仰天的虎形飾,底部輪軸由四隻圓輪組成。盒體五面均裝飾有蟠虺紋。與其伴出的鼎、簋、盉、壺等青銅器也大多裝飾有蟠虺紋和熊、虎、鳥等造型。這些屬於秦人信奉的神話動物,它們也經常出現在與昆侖山主神西王母相關的刻石或畫像中。

我認為,即便“四輪方車”在現實中有原型,其實用功能也無法與兩輪車相比,尤其是在道路崎嶇的西部山地。據此推測,“四輪方車”是具有登天升仙功能的“神車”,設計成四輪、四角,可能與古老的“天圓地方”觀念有關,墓主要在死后仍然掌管生前的勢力范圍。

20世紀80年代山西聞喜縣上郭村西周貴族墓出土了一件“刖人守囿青銅六輪挽車”,通高9.1厘米,長13.7厘米,寬11.3厘米,車廂四角有四隻回首的熊羆,兩側中部臥伏一對小虎,車廂幫上還裝飾有兩對小鳥。車下有六個車輪,前有兩隻臥伏的虎抱著四個小車輪,車身后部還有一對大輪子。車廂蓋頂有一隻猴子,提動猴身,便可以打開廂蓋。車廂前面的兩扇大門也可以開閉。車門左側嵌著一個左手還拄拐杖、失去左腳的人。中國古代有墨、劓、刖、宮、大辟和臏刑等殘酷刑法,《周禮·秋官·掌戮》中記載“刖者使守囿”。這位小銅人顯然遭受過“刖”刑,這輛車的設計用意可能是由他在冥界為墓主掌管熊、羆、猴、虎、鳥等動物。我認為,這些動物並非“囿”中觀賞之物,而是被裝飾在具有“升仙”功能的“神車”相關位置,執行特殊使命。

《前漢書》記載了四輪車在升仙中的特殊作用:“或言黃帝時建華蓋以登仙,莽乃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尺,金瑵羽葆,載以秘機四輪車,駕六馬,力士三百人黃衣幘,車上人擊鼓,挽者皆呼‘登仙’。”

秦國“四輪方車”與西周“六輪挽車”之間,似有文化上的承繼關系,盡管輪子數量略有不同,但裝飾的鳥、虎、熊等重要神性動物基本一致。鳥是秦先祖的圖騰崇拜物,西王母神話中也有“三青鳥”﹔秦人虎崇拜的歷史文化淵源可追溯到西遷前的東夷部族時期,《山海經》中幾處提到西王母的形象亦與虎有關﹔先民崇拜熊的歷史也非常久遠。葉舒憲認為黃帝名軒轅、號有熊這一符號現象,包含玉璜(天橋)、天車(軒轅)和天熊三種天地之間的中介物。“六輪挽車”上的熊羆、“四輪方車”中央的坐熊,可能都屬於這種至關重要的“中介物”——既能聯系軒轅黃帝和帝之下都“昆侖山”,又能作為西王母的重要侍者統領其他神性動物。

目前考古所發現的唯一一輛四輪車實物,是2024年在秦陵“帝國第一陪葬墓”墓道中發現的“四輪獨辀木車”,其四輪獨辀結構與戰國晚期主流的雙輪車形制不同。該車總長約7.2米,上帶有完整方形彩繪車蓋,東西寬2.6米,南北長4.2米,車蓋下壓有方形木架,當為車廂。其兩側共有四個車輪,附有大型銅質車軎。陪葬坑P1、P2各出土四馬駕獨辀木車一輛﹔陪葬坑P3殘留遺跡顯示有獨辀木車四輛,雙轅木車一輛,其中一輛獨辀木車由並排六羊駕。這些車反映出秦朝陪葬車馬形制與組合的新變化、新形式。特別是出現六羊駕車,反映出秦文化對古羌人“引路羊”葬俗的吸收。古羌人認為羊能溝通生死,甘肅高台駱駝城、許三灣魏晉墓中就出土了與羌人葬俗相關的殉葬實物羊與畫像磚。

“四輪獨辀木車”不但要承載墓主靈柩,還要護送墓主靈魂往返於冥界和天界。多形制和多用途的車輛集中於一墓,且以“四輪獨辀木車”作為專用載柩工具,符合秦人倚重車馬的歷史傳統,同時也繼承了人們在升仙登天神話中出現的新思想:商周以前,先民靈魂升天依靠鳥、龍、熊、虎、龜等神話“物精”,后來隨著車馬在軍事、運輸和社會生活中的地位不斷提升,車也被賦予通行天界的功能,並以虯、螭等幻想靈獸為駕,如屈原《九歌·大司命》:“乘龍兮轔轔,高馳兮沖天。”《涉江》:“駕青虯兮驂白螭。”“虺”在古代一般指首尾有口的小蛇,“蟠虺”即屈曲、盤繞、交疊的蛇。裝飾“四輪方車”的蟠虺紋,或許就與虯、螭等靈獸的巫術功能相同。

研究者多認為“四輪方車”是一件作為明器的挽車模型。盡管“四輪方車”、山西聞喜“刖人守囿青銅六輪挽車”的形制與秦陵陪葬墓中發現的“四輪獨辀木車”有很大不同,“四輪獨辀木車”上也未發現“六輪挽車”和“四輪方車”上裝飾的鳥、虎、熊等神話動物,但它們對車在登天升仙中的功能有著相似的認知。

根據以上討論分析,探討新見秦刻石中的“車”時,應該特別重視“己卯車到”四個字。刻石銘文被確認為“卅七年”,這是秦始皇生命的最后一年,形勢危急,我認為採藥團隊不會刻文紀功,更沒必要強調作為交通工具的車。有學者推測“翳”似對神而言,我贊同是說,並進而認為翳就是向西王母求告,“臣翳”顯然是翳替代秦始皇向西王母禱告、求藥時的自稱。但人神不能直接溝通,必須借助裝飾著神性動物的“車”和文字。文字和圖像都是人與神靈溝通的媒介,商王佔卜時,巫師在具有通靈屬性的龜甲上刻下“貞問某事”的卜辭和翳一行人在昆侖山岩石上刻寫禱告文字,兩者的功能與意義本質相同。刻石是翳等人禱告、接引“不死藥”庄嚴儀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另外一個可以支持這種探討的証據是羿和翳的名字中都帶有“羽”。翳既不同於一般的朝廷命官,也迥然有別於普通的術士,很可能是出身秦貴族、深受秦始皇信任的特使。他率團前往昆侖山“採藥”,乃是仿效曾經成功取回“不死藥”的羿。造父跟隨周穆王見到的西王母還是部落酋長形象,到秦代,西王母已經神仙化,而屈原“登昆侖兮食玉英”的書寫也是黃帝“種玉”“食玉膏”神話的延續。西王母掌管的“不死藥”無論是玉膏、玉英還是靈芝之類,都在神話語境中,而非現實生活中可接觸的藥物。羿可以直接從西王母處帶回“不死藥”,而翳則要通過刻字向西王母禱告,借助最高禮儀規格的“神車”接引“不死藥”,所以要在刻石中特別強調“車到此”。

綜合上述,我認為新見秦刻石中提到的“車”乃指翳等人在昆侖山求取“不死藥”神聖儀式中的禮儀用車,其體積、裝飾大概與盒型長方體的“刖人守囿青銅六輪車”“四輪方車”類似,而不是翳等人的乘車或輜重車。(作者:馮玉雷,系甘肅省先秦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責編:木勝玉、徐前)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