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喜劇綜藝:在笑聲中讀懂今天的青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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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春晚小品《奶奶的最愛》劇照 資料圖片

《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劇照 資料圖片

《喜劇之王單口季第二季》錄制現場 資料圖片
【文藝觀潮】
近期,有關電視晚會的討論持續霸屏各類媒體。一如往常,語言類節目依舊是其中聚訟紛紜的焦點。居高不下的討論度表明,電視晚會語言類節目始終是內容市場的“硬通貨”。與此同時,以《一年一度喜劇大賽》《喜人奇妙夜》《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等為代表的網絡喜劇綜藝,頻頻在青年群體中引發熱議。電視晚會語言類節目與網絡喜劇綜藝分別在不同的傳播場域、面向不同的受眾群體生長,各有其內在邏輯與美學追求。在比較視角之下,我們或能管窺青年群體審美的新特質,進而思考新特質背后的文化成因。
寓言式表達開拓喜劇疆域
近年電視晚會的小品節目中,現實題材佔主導。2021至2026年央視春晚共27個小品,除2025年的《借傘》採用古裝元素、以“斷橋借傘”的經典IP講述傳統戲曲傳承之外,其他節目均為現實題材。都市居家、社區鄰裡、餐廳車站等時代生活場景構成了基本時空坐標,都市白領、退休老人、社區志願者、返鄉打工人等構成了常見的人物類型,每一段故事都力圖與普羅大眾的日常經驗相呼應。反觀網絡喜劇綜藝,節目題材則偏重非現實題材。以《喜人奇妙夜第二季》為例,古裝、神話、科幻、穿越、童話佔較大比重。從傳播效果來看,《夜宴》《真假美猴王》《奈何橋北》等非現實題材節目,在網絡上收獲了較大聲量。
取材的差異,折射出兩種喜劇形態不同的美學立場。春晚小品強調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著力表現現實時空下的凡人小事與人情冷暖。喜劇結構也追求內在的完整性,通常始於誤會或沖突,經過層層鋪墊,最終真相大白、矛盾化解,人物在情感共鳴中完成價值認同。這種創作路徑有其深厚的傳統積澱,也契合電視晚會作為時代生活鏡像和社會情感紐帶的媒介功能。
而網絡喜劇節目則朝著“想象力消費”路徑探索,更願意在重設現實、懸置生活的過程中,創造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審美體驗。例如小品《夜宴》,以南唐畫家顧閎中的名畫《韓熙載夜宴圖》為創作原點,講述畫師顧閎中奉皇帝之命潛入宴會,暗中觀察韓熙載一舉一動的故事。舞台上,賓客們縱情聲色、推杯換盞。看似荒唐的夜宴,實則是韓熙載與一眾官員精心策劃的“障眼法”。他們借夜宴之名籌集糧款,救濟江北災民。這個作品的巧妙之處在於,用一個千年之前的寓言性框架,言說了真實的人文關懷。該作品的熱播現象,揭示出青年群體審美趣味的一個核心特質:他們並不要求喜劇直接呈現現實,而更願意通過一層想象性的“折射介質”來抵達真實。換句話說,青年群體對“真實感”的渴望並不亞於先輩,只是他們獲取真實的路徑發生了轉變,不滿足於經驗層面的對號入座,而更期待在虛構的時空中完成一種認知上的“迂回識別”,即先被陌生的情境懸置,再在意外的轉折中觸碰到那個屬於自己的現實切面。
這一審美偏好的形成,與青年群體的媒介經驗高度相關。他們是在游戲、二次元、短視頻構成的高度符號化的環境中成長的一代,習慣於在虛實之間靈活切換,進而能夠敏銳地感知文本的重構與意義的再生產。這種“以虛寫實”的美學偏好,與現實主義傳統並無高下之分,而是兩種不同的認知通道。現實主義以直觀的鏡像喚起共情,寓言式表達則以想象的折射激活思考。
短劇化浪潮重塑喜劇節奏
相聲演員閻鶴祥曾提及相聲與脫口秀的分殊:傳統相聲通常需要做好足夠的鋪墊再抖包袱,所謂“三翻四抖”,而脫口秀講究單刀直入,從開口第一句話就要制造戲劇張力。這涉及網絡喜劇節目一個鮮明的敘事特征,即短劇化。這裡的短劇化並非指節目時長之短,而是指網絡喜劇綜藝在敘事節奏與風格上與短劇的相近性。
作為當下站在發展風口的內容消費形態,短劇已在敘事上形成了一套獨特的鉤子機制,即在極短的時間內容納高密度沖突,以持續的情緒刺激鎖定觀眾的注意力,並對背景、情節、沖突和人物進行高度提純和壓縮。這套敘事邏輯也影響了網絡喜劇綜藝,使其形成與傳統電視晚會語言類節目不同的節奏感。以《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為例,進入決賽的幾位演員表演時,從開講到第一次出梗,通常控制在15秒以內,梗與梗之間的間隔極度壓縮,敘事白描直給,讓觀眾獲得密集的情緒回報。不僅是脫口秀,網絡喜劇綜藝的小品也體現了這種即時性。《喜人奇妙夜》《一年一度喜劇大賽》中的小品被稱為素描喜劇,其鮮明特征在於密集的笑點設計、夸張的表演風格與碎片化的敘事結構。這一形式無需完整的起承轉合,隻需在一個高假定性的情境中,將某個核心喜劇支點發揮到極致。
這種即時滿足的喜劇邏輯,與被短視頻、微短劇深度形塑的青年群體注意力機制高度契合。一方面,注意力的碎片化催生了對即時爆點的需求﹔另一方面,高密度喜劇內容的持續供給,也在反向強化這種注意力模式,使延遲滿足的喜劇語法在年輕受眾中愈發難以為繼。在這個意義上,網絡喜劇綜藝的短劇化,折射的不僅是一種內容形式的演變,更是一代人感知結構與情緒節律的遷移。
當然,短劇化傾向也有值得關注的隱憂。若一味追求出梗的密集,喜劇或將淪為段子與包袱的簡單堆砌,那些回味悠長的幽默和入木三分的諷刺,也可能在即時滿足的情緒釋放中被逐漸消解。注重鋪墊與升華的邏輯,不斷積蓄情感力量,恰恰是喜劇在完成娛樂功能之外,還能觸動人心、引發共鳴乃至留下余韻的根本。因此,如何在輕盈節奏與深厚內涵間尋求平衡,是網絡喜劇綜藝持續生長面臨的課題。
荒誕性風格助力情緒調適
“傳統的五子棋,就是把五個子連成一條線,這樣就贏了。而我們技能五子棋,就是在傳統的五子棋當中加入了技能……”即便沒有看過《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很多人也大概率在社交媒體上刷到過這段表演:幾個演員在台上蹦蹦跳跳,台詞顛三倒四,邏輯支離破碎,“夢到哪句說哪句”。抽象的風格帶動不少人加入二創,引發了一場青年文化狂歡。無獨有偶,《一年一度喜劇大賽》中的《父親的葬禮》也曾沖上熱搜。這個節目講述一個普通工人的葬禮上,兒子和母親迎接前來吊唁的賓客。然而隨著十三妹、愛因斯老師、來自科爾沁草原的半人馬、土星等人依次登場,父親的形象在兒子心中不斷重塑。還有脫口秀節目中以付航、林簡七為代表的一類表演,也在呼應一種有別於電視晚會語言類節目的風格——反邏輯、反結構,追求跳躍式的拼貼表演,擁抱無意義,通過夸張、變形、倒錯的手段重構現實,營造濃厚的荒誕感。
這樣的喜劇風格其來有自。在競爭壓力加劇的時代語境中,青年群體容易積累一種意義過載的疲憊感,而搞抽象式的夸張表達,既能將這種積壓的情緒以戲謔的方式釋放出來,又能在共同的荒誕語境中建立彼此心照不宣的群體默契,使能秒懂同一個荒誕段落的人,瞬間確認彼此的身份歸屬。所以在喜劇內容消費中,青年群體更希望借助荒誕性暫時抽離日常的邏輯與意義框架,體驗無負擔的快樂。這與傳統喜劇追求的社會認同與價值升華並無高下之分,只是審美功能各有側重。溫情喜劇以圓滿撫慰人心,荒誕喜劇以失控釋放壓力,兩種喜劇語法分別對應著不同受眾群體的情感需求與文化期待。
當然,荒誕喜劇在提供即時釋放的同時,也面臨深層的美學考驗:笑聲散去后,那片空白由什麼來填補?如果喜劇的功能止步於暫時的鬆綁,而未能完成真正的情感淨化或認知升維,它提供的只是一種感官層面的消遣,而非心靈層面的滋養。如何在荒誕感之上找到意義感,讓笑聲既能承載現實的重量,又不至於流於輕飄,成為網絡喜劇綜藝持續探索的美學命題。
總體而言,無論是在時空設置上的寓言式,還是敘事節奏上的短劇化,抑或是表現風格上的荒誕性,網絡喜劇綜藝形成了一套有別於電視晚會語言類節目的審美表達。電視晚會語言類節目在覆蓋廣泛受眾、凝聚社會共識方面有不可替代的功能價值,而網絡喜劇綜藝則在垂直圈層中深耕,以更精准的審美供給回應了青年群體的情感結構與文化心理。洞察這份審美分野的成因,理解兩種喜劇語法背后各自的文化邏輯,或許才能更清晰地讀懂今天的青年文化,才能更好地推動喜劇節目在多樣路徑中各自生長。(戴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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