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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選》與六朝文學選本規范的確立

2026年03月23日08:26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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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文選》與六朝文學選本規范的確立

文學選本是一種重要的文獻形式,其核心功能在於通過對文學作品的精選與編排,構建某種文學傳統,引導思想與審美走向,並服務於文化教育。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主持編撰的《文選》,收錄周代至梁代一百三十余位作家的七百余篇作品,首次將文學與非文學進行系統區分,是中國古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學選本之一。

選本源出總集。據《隋書·經籍志》所載,建安以降,作家、作品越來越多,西晉摯虞覺得全面閱讀非常困難,於是採集精華,刪除蕪雜,將詩、賦等作品,各為條貫,匯為一編,即后世所傳之《文章流別集》。不難看出,最初的總集,並不是一味地匯聚,而是有所選擇與刪汰。如此說來,總集最初就帶有選本性質。雖然絕對區分總集和選本非常困難,但這二者實際上各有側重。《文章流別集》之后,如南朝宋劉義慶編撰的《集林》、齊孔逭編撰的《文苑》等,都達到一二百卷,它們顯然偏於匯聚,難免總雜,給閱讀帶來一定困難。同時,總集中各體文章數量龐大,難以突出文體特點。又因為作品典范性不易凸顯,無法提供有效的學習借鑒。唯其如此,時代及學者皆需要更為簡明實用、更具針對性的總集。《文選》就是適應這種形勢而出現的新型總集,實即選本。

從先秦到齊梁,文章體類大備,但發展中也出現了矛盾:一方面是異常繁富,另一方面是雜亂無緒。比《文選》稍早一些的《文章緣起》,所列文體多達85類,真可謂細大不捐。但其“因篇立名”的方式,導致分門別類太過瑣細,甚至重復冗雜。更因為分類標准不統一,使得部分文體歸類失當,文體邊界模糊不清。此類問題,給學習者造成很大困擾。所以,科學、合理、簡明的分類,是文體發展到特定階段的必然結果。劉勰顯然也有感於這種混亂,他在《文心雕龍》中貫徹了明確的分體意識,20篇文體論中,實際探討了35種文體。可是,《文心雕龍》中的文體論述,是一種理論闡發,雖論析精微,但缺乏實例支撐,並不能給人直觀認識。《文選》則在前人文體論述的基礎上,旗幟鮮明地概括出39類文體,並逐類提供范文,可謂名實相副。而且,正因為每一類之下都有范文支撐,辨體意識就顯得非常明確。前代文人作品分類的一些歧義與混亂,在此一一得以冰釋。《文選》的體類之分,堪稱六朝選本的一大壯舉,體現了對文體源流的系統辨析。

《文選》正式將文學與非文學進行了區分。此前的總集和選本,或強調數量,或偏於種類,其選文標准或含糊,或單一,缺乏合理分類和縝密界定。《文選》在選文之前,先有序,明確提出不選周孔、老庄、管孟及記事、系年之書,成功地將文學與經、子、史進行了精准切割。這種切割,明確了文學與非文學的界限,凸顯了文學作品的審美特質。近世學者提出“文學自覺”始於曹魏,但這個“自覺”的過程,實際上貫穿了六朝。《文選》的選文標准,正是“文學自覺”理論的完美實踐,標志著中國文學自此走向獨立與成熟。某種意義上,文學創作脫離政教附庸,與經、子、史分庭抗禮,成為專門的藝術領域,是《文選》選文標准的理論貢獻。這一標准不僅反映了六朝文學自覺的深化,更對六朝文學選本規范的形成產生了奠基性影響,成為后世文學選本的標的和指引。

《文選》在作家的選擇上,秉持公正的原則。唐人竇常謂之“其人既往,而后其文克定”。評價一個在世作家的優劣,很難不被個人情感、作家地位及各種現實關系左右,要做到客觀、公正,相當不易。《文選》選錄皆為前代公認的文學成就卓著的作家,讓人心悅誠服。對南齊末及本朝作家,也秉持這一基本原則,大量選入謝朓、江淹、沈約、任昉等人的作品,后人亦無可非議。當然,也有學者質疑,認為梁代徐悱和陸倕去世很晚,不宜進入《文選》。這個問題牽涉到《文選》最初編撰及最終成書的時間。今人俞紹初、傅剛等著名學者經過審慎研究,多認為《文選》最終成書於大通元年(527)后,是時徐、陸二人皆已辭世,他們進入《文選》,並不違背“不錄存者”的編撰原則。當然,陸倕是昭明太子的親隨,徐悱是劉孝綽的妹夫,要說完全沒有一點感情因素,也是難以服人的。四庫館臣評價《文選》選錄作家時,謂之“杜絕世情,用彰公道”,放之全編,依然是比較中肯的評價。

《文選》在作品的選擇上,本著典范的原則。《文選》編撰者時刻保持自覺的“選本”意識,努力為當前及后世提供一個寫作范本。研習《文選》者,多得其章法,就是因為每一種文體下的若干范文,把該種文體的“作法”,大致展現了出來。如京都賦選班固、張衡、左思之作,將此類作品的語詞、內容、思想、架構、修辭等一一呈現,為學習者提供示范和楷模。其他如贈答詩以陸機為主,曹植、王粲等為輔﹔行旅詩以謝靈運為主,謝朓、顏延之等為輔﹔誄文以潘岳為主,曹植、顏延之等為輔﹔史論以范曄為主,干寶、沈約等為輔。諸如此類,皆以典范為原則,為學習者提供寫作范式。對同題、同類作品,鑒別、抉擇嚴苛。如同為《海賦》,選木華而棄張融,主要是因為木賦壯麗宏大,不僅繼承了漢大賦的優秀傳統,又在描寫深度和想象力上有所突破。張賦則有意與木華爭勝,走奇僻艱澀一道,立意已處下風。張融文風詭激特異,不拘成法,本非常人所能學習,故張賦雖然描寫甚有特色,但文本的典范性則與木賦不可同日而語。作品擇取,本是選本的重中之重,《文選》堪稱當之無愧的表率。

《文選》有兩大明確的理論體系。一曰“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認為文學自古至今不斷發展變化,有一個由質到文、不斷提升的過程,強調繼承前代優秀文學遺產的重要性。《文選》選文,自始至終貫徹這一理論,前代有定評的佳作,多囊括其中。每一類作品,皆以時代順序相次,體現出文學發展的源流遞嬗與歷史傳承,讓學習者得以體察其中的演變軌跡。二曰“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這既是《文選》選文的重要標准,也是其刻意提倡的文學主張。“事出於沉思”,強調作品必須要有深刻的思想,要經過精心結構,反復錘煉。“義歸乎翰藻”則側重於文章形式,認為文學作品必須要有優美的文採、華麗的辭藻和精妙的修辭。齊梁文學,一向為后人詬病,如隋人李諤謂之“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唐人陳子昂謂之“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批評嚴厲,但都切中肯綮。《文選》強調“沉思”“翰藻”,既有批判性,也有針對性和前瞻性。完善的理論體系,是《文選》對六朝文學選本規范確立的又一大貢獻。

《文選》之前的文學選本,也都有各自的規范和標准,但這些規范和標准大多簡單、零碎、單一,即便有針對性,也未必有前瞻性,更不具有普適性。《文選》在前人的基礎上,整合蕪雜的文體,設立明確的標准,本著公正和典范的原則,貫徹系統的理論體系,集往昔之大成,鑄一代之經典。《文選》一出,此前或同時的一些選本,甚至昭明太子及其僚屬所編撰的集子如《文章英華》《古今詩苑英華》等,都被取代,乃至在后世湮沒無聞,皆與《文選》無與倫比的影響力有關。六朝文學選本的規范,無疑是《文選》正式確立的。

《文選》選入了大量經典之作,其本身也成為文學選本之經典,沾溉后世,惠及無窮,形成著名的“選學”。歷代著名文學家如杜甫、陸游等,都對《文選》推崇備至。魯迅先生曾勸青年“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卻又專門寫過《選本》一文,承認《文選》自古至今,影響廣大深遠。不僅在中國,海外對《文選》的學習與研究,也有悠久的歷史,日、韓及歐美各國,都保存了不同時期的珍貴《文選》版本。《文選》在古今中外得到如此重視,主要緣於其選文的經典與體例的完備。 (作者:胡旭,系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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