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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曲》系列疑難的追蹤與解讀

2026年03月09日08:31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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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西洲曲》系列疑難的追蹤與解讀

  南朝樂府民歌的巨制與杰作《西洲曲》,在當今各種《中國文學史》《中國詩歌史》以及各類古代文學作品選中,在各種中國詩學、中國文學辭典中,在大型綜合性辭書《辭源》《辭海》《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幾乎從不缺位。對詩中的地理與人物,從1947年開始,就有知名學者游國恩、余冠英等撰文討論。近八十年過去,有些意見漸趨一致,更多的爭議與歧見卻依然存在。以下探索,力求在前哲開拓的思路上有所超邁。驗証標准有二:每一處新解都必須與《西洲曲》的全詩信息不違和,進而與現存南朝民歌的關聯表述不違和。

  西洲在何處

  《西洲曲》得名於篇首的“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以及篇末的“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西洲在何處”成為解讀全詩信息的關鍵。迄今形成四種說法:江南說、江北說、江中之洲說、未能確定說。

  江南說。游國恩1947年12月20日在《申報·文史》刊文《讀西洲曲》(《游國恩文史叢談》),首倡江南說。他主張很可能是姓梅或名梅的女子從江南的西洲居所,折梅寄給江北的男子﹔正在江北“憶梅”的男子意外收到梅花之后展開想象,內容從女子折梅直至倒數第五句的“海水搖空綠”,末韻四句屬於女子的回應。這種極富文學趣味和影視情節的解讀,理據來自將首二句理解為梅女在江南的西洲折梅寄往江北,再據“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和“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判定西洲就是“女子的家”。今人接受江南說者較多,如北京大學中國文學史教研室《魏晉南北朝文學史參考資料》、余冠英《漢魏六朝詩選》、上海辭書出版社新一版《漢魏六朝詩鑒賞辭典》,大學古代文學作品選類則分別有朱東潤、袁行霈、袁世碩的主編本等。

  江北說。余冠英寫於1948年5月的《讀〈西洲曲〉》(《漢魏六朝詩論叢》)介紹:葉玉華不同意游國恩的看法,認為全詩都是女子的敘述口吻:情郎在西洲,西洲在江北,“憶梅”之梅寓指江南梅花開放時節的二人歡晤。后繼研究者雖然普遍接受女子通述的意見,但卻未能精准使用詩內詩外的証據力量去攻克江南說的証據壁壘,導致江北說難以流行。

  江中之洲說。余冠英另辟蹊徑,不完全同意游、葉兩說。他認為,游判“憶梅”屬於男方,“折梅”屬於女方,葉判“憶梅”屬於女方,“下西洲”屬於男方,都是“不得已”的“勉強”。他進而主張:“這兩句不是男子或女子自己的口氣,而是作者或歌者敘述的口氣。”“憶梅下西洲”之“下”是“洞庭波兮木葉下”之“下”,即“落梅時節”。然而梅花正落或已落,並非可賞之景、可歡之時、可寄之梅,明顯與女子“折梅寄江北”違和。所以梅落西洲之說,今人罕有採信。余先生總結說:西洲不在江南,不在江北。“它是另一個地方。西洲離江南岸並不遠,既然兩槳可渡,鴻飛可見,能說它遠嗎……它何妨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江中的洲呢?”“西洲離江南岸並不遠”不僅與“折梅寄江北”違和,而且誤解了“兩槳橋頭渡”的真相。筆者認為,秋天大雁從江北飛向江南,江南女子“仰首望飛鴻”,目送一批越頂的雁群消失之后,再繼續觀察江北,發現新的雁群“鴻飛滿西洲”,故此句不能成為西洲在江南或靠近江南的支撐証據。《吳小如文集·筆記編一》所載《〈西洲曲〉臆解》介紹:“隨后,報紙上又發表了劉學浚、許德春兩人的文章,對余先生的大作表示了贊同或商榷的意見。”吳先生主張西洲在江北:“‘西洲’‘江北’為互文。”“至於作詩的語氣口吻,我贊成葉、許兩家的說法,是女人的口氣。”

  未能確定說。前舉《魏晉南北朝文學史參考資料》:“‘西洲’,未詳。唐溫庭筠《西洲曲》說:‘西洲風色好,遙見武昌樓。’也可能是武昌附近的地名。”余冠英《漢魏六朝詩選》放棄論文舊說:“西洲,地名,未詳所在,它是本篇中男女共同紀念的地方(唐溫庭筠《西洲曲》雲……本篇的西洲或許在武昌附近)。”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類,袁行霈主編本說:“西洲,地名,具體地點不詳。或據唐溫庭筠《西洲曲》‘悠悠復悠悠,昨日下西洲。西洲風色好,遙見武昌樓’,以為在武昌(今湖北鄂城)附近。”羅宗強、陳洪主編本則認為:“西洲:具體地點尚無確証。”郭英德主編本亦雲:“西洲……其址不詳。”郁賢皓主編本“西洲”無注,即未能確定。

  西洲在江北

  筆者認為,“憶梅下西洲”之梅,實際上是男青年之名。同時同地民歌的《西曲歌》可以為証:“憐歡敢喚名,念歡不呼字。連喚歡復歡,兩誓不相棄。”“連喚歡復歡”即連叫“歡歡”。古人喚名為親,呼字為敬,“歡歡”乃民間版的任性示愛。《世說新語·惑溺》:“王安豐婦,常卿安豐。安豐曰:‘婦人卿婿,於禮為不敬,后勿復爾。’婦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卿用於上稱下長稱幼,故“於禮為不敬”。從古至今,長江兩岸多梅,湖北沿江地名亦有“梅川”“黃梅縣”。用天時地利取名,本是重要民俗。民歌中有民俗,理所當然。在獲知游先生的妙解之前,筆者已按男主名梅的理路通解《西洲曲》了。這也是筆者特別贊賞游先生“憶梅”即“憶人”這一先見之明的原因。

  吳小如先生也說:“‘憶梅’的梅不一定是男人的名字,但可能是,或者說肯定是她心上人的象征。”筆者認為,梅是人物與植物合一,所以“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意味著“梅(花)中有梅(男)”:女子“見梅(花)而思梅(男)”,進而折梅、寄梅。本詩接著敘述“憶郎郎不至”(還有此前的“開門郎不至”),這個“憶郎”顯然是女子之憶,憶郎憶梅以及開門迎郎的主體,毫無疑義是身處江南的女子。其心理和另一南朝民歌《江陵樂》的女主角“見花多憶子”完全一致。如果將“憶梅下西洲”更換為“憶郎下西洲”,正好和“憶郎郎不至”前后呼應,“梅郎”合一保証了全詩信息零違和。

  荊州民歌《那呵灘》也說“聞歡下揚州”,“下”是“往下游去”。今人注為“往”不夠准確,因為“往”可上可下,“下”只能下不能上。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就說“煙花三月下揚州”,其理與“聞歡下揚州”“憶梅下西洲”一脈相承,如此理解保証了“憶梅”“憶郎”“憶歡”與關聯的南朝民歌零違和。種種詩例充分証明:梅郎下西洲,西洲在江北。

  “兩槳橋頭渡”新解

  前舉《魏晉南北朝文學史參考資料》說:“按寄梅之事實際上不可能,而詩中說:‘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似去女子住處不遠,當仍在江南。”問題在於無“寄梅”之舉又何必“折梅寄江北”?此說違和不難想見。

  “兩槳”諸家無明確注釋,余冠英說“既然兩槳可渡”,顯然指“劃兩下即到”的空間距離。其實“兩槳”是小艇的代稱。同一時地民歌的《莫愁樂》雲:“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西洲……兩槳……”意為:西洲在哪裡?從橋頭渡口乘小艇順流而下斜渡長江就能到達。為什麼這裡有橋頭有渡口?答案就在后六句之中:“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採紅蓮。”烏桕是經濟樹種和紅葉景觀樹,喜光喜濕,在水塘邊等土層深濕肥沃處生長最好,樹高可達30米。詩中烏桕樹出現在村前的橋頭渡口,同時也是女子家門前的南塘邊。這裡有小河通達長江,河上有橋梁。古時橋頭渡口設有郵寄書信物品的驛站,后稱“驛橋”“驛渡”。女子“折梅寄江北”,從驛渡寄去江南新開的梅花,既思念“梅(男)”,又暗示空度了一年。

  西洲在今湖北黃岡沿江新証

  李白、溫庭筠曾經活動於江陵,均有作品深受《西洲曲》影響。溫庭筠《西洲曲》就是南朝《西洲曲》的高仿品:“悠悠復悠悠,昨日下西洲。西洲風色好,遙見武昌樓……南樓登且望,西江(長江)廣復平。艇子搖兩槳,催過石頭城。門前烏臼樹……郎隨早帆去……西洲人不歸,春草年年碧。”風色好即天色好,空氣透明度高,江北斜下方西洲(今黃岡沿江)的情郎可以遙見江南(今鄂州沿江)的“武昌樓”。如果西洲就在江南女子的南樓附近,“折梅寄江北”或“西洲人不歸”就完全不合情理了。

  再順帶新解《西洲曲》的七、八兩韻。余先生早年認為“垂手明如玉”四句是作者敘述的口氣,其實還是女子自述:“欄杆十二曲”即倚遍高樓回廊不同角度的欄杆而望盡千帆,“垂手明如玉”即身份優越無需勞作。“卷帘天自高,海水搖空綠。”古人將深廣的江湖也泛稱為海。薄暮風起,女子進入閨房,卷帘眺望江北的高空與江面的涌浪。“海水夢(méng)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mèng)到西洲。”前一個“夢”讀平聲東韻。《說文》:“夢,不明也。”指物象狀態不清晰,南唐徐鍇《說文解字系傳》讀為平聲“木空反”,而做夢之夢(懜)則讀去聲“忙弄反”。夜幕下的江天風浪迷蒙,江南江北互望不明,“君愁我亦愁”,祈求南風將夢境中的我吹送到江北的西洲。緊密呼應篇首“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祈願夢魂與梅花共達江北,歡聚西洲。李白奇句“狂風吹我心,西挂咸陽樹”,即以“南風……吹夢”為師。

  《西洲曲》開創了“風吹夢”的新奇意象。從李白開始,“風吹夢”成為詩詞家格外青睞的抒情意象:李白說“西憶故人不可見,東風吹夢到長安”“東風吹客夢,西落此中時”,孫光憲說“憑仗東風吹夢,與郎終日東西”,歐陽修說“今夜南風吹客夢”,宋祁說“驚風吹客夢,西落劍南天”,等等。甚至早期詞作李白《菩薩蠻》的“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溫庭筠《夢江南》的“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也先后復現了“欄杆十二曲……君愁我亦愁”的薄暮遠眺。

  綜合以上詩証與論述,《西洲曲》無愧為湖北沿江古典民歌的巔峰之作。(羅 漫)

(責編:木勝玉、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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