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們在巡邏路上。曾玉祥攝

　　陳力在給界碑描紅。馬興立攝

　　“嘎吱”一聲，車穩穩停在公路的盡頭。

　　“剩下的路，全靠咱們自己走了。”跳下車，雲南省西雙版納邊境管理支隊關累邊境派出所民警陳力穿戴好裝備，帶記者走下一條又長又陡的樓梯。

　　下了半座山，奔騰的水聲漸漸清晰，寬闊的大江露出面容。這裡是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勐臘縣關累鎮，中國、老撾、緬甸三國交界處，群山聳立，瀾滄江咆哮奔涌。

　　江邊，一座白色瞭望塔靜靜矗立，這裡是瀾滄江流出國境前的最后一個哨所。所裡50余名民輔警，守護著41.8公裡長的邊境線和關累鎮1000多平方公裡上的兩萬多名群眾。

　　拿出春聯和福字，陳力和同事劉開軍把瞭望塔裝扮一新。紅彤彤的春聯點綴白色塔身，暖意融融。

　　一場緊急的救援

　　每次巡邊，陳力都喜歡在江邊坐一會，聽聽瀾滄江的聲音。“25歲時，瀾滄江教會我‘守土護民’。我今年36歲，我想如果一生只能選一個職業，我仍選擇為祖國守好邊疆。”陳力說。

　　2014年，25歲的陳力從湖南來到這裡。滔滔江水伴隨青蔥歲月，曾經的毛頭小伙子已成為關累派出所在崗時間最長的“老警察”之一，也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

　　這次巡邊，陳力有個特殊任務：與守衛國門的“戰友”—界碑同過春節。去往界碑的27公裡巡邏道，如今十分平整，但一段連續彎路，把人搖得暈頭轉向。“這段是我們的‘十八彎’，下一秒會遇到哪棵樹、該轉多少方向，都成了肌肉記憶。”陳力手裡的方向盤始終穩穩當當。

　　一路上，陳力停了好幾次車：路邊電線杆斷裂，他拍照留存，聯系相關部門維修，確保邊境通信和電力暢通﹔遇到老鄉修牛棚，他拉拉家常，順便叮囑幾句春節用火用電安全……“我們巡邊不講究快慢，小事也要一件件處理好。”他說。

　　不過，10多年前第一次巡邊時，陳力卻不似這般從容。“當時想著，大好青春，卻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陳力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一次界河救援，改變了他對守邊的認識。那年雨季，瀾滄江水位暴漲，有群眾被困河中，水流湍急，橡皮艇也難靠近。陳力和同事把繩索系在腰間，下水時幾乎被沖倒。“我們反復嘗試，最后協作配合，把人從洪流裡硬拽上岸。”陳力說，人拉上來時，自己渾身濕透、近乎力竭。

　　后來，這名村民成了民警的“信息員”。每逢雨季，哪個河灘漲水變得危險，他都提前給民警報信。“每次站在江邊，我總想起那次拼命的時刻。”陳力說，“我們為百姓豁出一次命，群眾就會把家國安全放心上。”

　　一趟迷路的夜巡

　　要到達界碑，還需穿越原始森林走上3公裡。跨過倒伏的樹干，臨著懸崖慢慢挪下一條窄窄的碎石坡，我們鑽進密林深處。為了筑牢邊境防線，陳力和同事們始終堅持車巡與步巡、日巡與夜巡相結合，不放過任何一處可疑角落，力爭第一時間打擊涉邊違法犯罪。

　　踏著林間小路，2019年到關累邊境派出所的劉開軍打開話匣子。“剛來時，夜巡還有點害怕。”劉開軍有點不好意思。在邊境，夜巡是每日必做的“功課”，因為黑夜是偷渡等違法行為的高發時段。民警常常深夜出發，到港口、江岸、原始森林巡邏，凌晨三四點才能返回。

　　一次山上起大霧，陳力和劉開軍迷了路。他們的頭燈引來一名割膠的村民。聽說是派出所民警，他放下手裡的活，打著電筒把二人領到主路上。“你們守邊辛苦，不能讓你們在黑林子裡轉圈。”這句話，深深印在劉開軍腦海裡。“真實感受到警民之間的信任，讓我感動，也讓我更想要守護。”劉開軍說。

　　除了守邊，邊境派出所的民警還要負責矛盾糾紛調解、交通安全等工作。第一次調解邊民糾紛，劉開軍緊張得話都說不清。“師父陳力說，法律是尺，情理是溫度。”想著村民帶路的點滴，劉開軍把工作對象當成家人，工作多了耐心和共情。現在，他也能用簡單的傣語拉家常，把矛盾雙方的小疙瘩解開。

　　“戍邊不僅是‘守線’，更是‘守心’。”守著瀾滄江10多年，陳力經歷過許多溫暖—從橡膠林裡哪段路滑、哪座橋危險的提醒，到雨夜執勤時哈尼族群眾送來一口溫熱的糯米飯，警民同心筑起牢固的防線。

　　一次庄嚴的描紅

　　行走途中，陳力的電話響起，鈴聲十分特別：“爸爸，我愛你！”陳力的眼神突然溫柔下來，這是他3歲的小女兒特意為他定制的鈴聲。

　　陳力記得，一次除夕夜，巡邏隊伍趕不上回派出所吃晚飯，只能在瀾滄江邊生起篝火，拿出面包和自熱米飯做“年夜飯”。一名年輕民警的媽媽打來電話問：“吃得好不好？”篝火旁的民警們都紅了眼眶。

　　“作為兒子、丈夫和父親，我們對家庭的貢獻很少。”每次想家，陳力都會到瀾滄江邊，聽聽女兒的錄音、視頻，找到漂亮的小石子握在手中，任由滔滔江水悄悄撫平心底的愧疚與思念，重新燃起堅守的力量。

　　穿越南臘河上的吊橋，再繞過一個山坡，中老緬1號界碑到了。陳力屏住呼吸，穩穩提起筆刷，輕蘸朱紅，俯身一筆一畫將“中國”二字細細描新。描紅完畢，民警們集體面向界碑，庄嚴敬禮。

　　在雲南4000多公裡長的邊境線上，還有千千萬萬如陳力一般的守邊人，將思念藏在心底，把使命扛在肩上。他們的春節，在巡邏路上，在風雨和烈日中，在書寫“中國”的界碑前。

　　“我們做的事並不轟轟烈烈。”望著界碑上鮮紅的字跡，陳力輕聲說，“守好邊疆、護好民，就是我們的信仰。”

　　（曾玉祥參與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