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中，“助我破鼎”在評論區裡刷屏，“千百次練習隻為這一刻”被貼在備考筆記的扉頁，“如何呢，又能怎”成了深夜聊天時的口頭禪，穿搭博主的“下身基礎，上身不基礎”被網友改寫成“過程基礎，結果不基礎”……這些圍繞“行動”的流行表達在青年群體中頻繁出現，進入學習、求職、職場與日常生活的多個場景。它們有的在鼓勁，有的在自嘲，有的在提醒自己保持節奏，有的在用一句反差句式重新定義重點。這些圍繞“行動”展開的網絡表達，在反復被使用、改寫和傳播的過程中，成為青年理解自身處境的話語方式。在數字技術深度滲透、社會節奏持續加快的今天，青年的“行動”表達呈現出既要把事情往前推，也要把心態穩住的交織狀態。

　　多種取向並存的表達

　　當前，青年群體圍繞“行動”的網絡表達展現出多元的情感指向。一類表達旨在為持續投入提供心理支撐，如“助我破鼎”“千百次練習隻為這一刻”，常被用來提醒自己保持耐力與方向感﹔一類表達則用於緩沖壓力，在行動受挫或節奏失衡時幫助穩定情緒，像“如何呢，又能怎”“敬自己一杯”便承擔了這樣的調適功能﹔還有一類表達通過重構“過程”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對行動的重點與期待進行重新理解。借助這些表達，青年既為自身行動賦予意義，也為行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預留了空間。

　　多種取向並存的行動表達，與現實環境的變化密切相關。在當代社會語境中，行動與結果之間的時間距離被顯著拉長，許多努力難以在短期內獲得明確反饋，行動正逐漸失去其自明性。而個體的精力、情緒與注意力已然成為需要精細分配的資源，持續投入構成一項需要被認真對待的成本。在行動既需要向前推進，也需要保持可承受的經驗結構中，相關的語言表達隨之承擔起協調行動體驗的重要功能。

　　在此條件下，青年對“行動”的理解正在悄然發生變化。行動不再僅是線性向前的推進過程，而日益呈現為一種需要反復調校的狀態：既要確認方向，也需顧及承受力﹔既要投入時間與精力，也要為自己留出回旋余地。能否走得更遠，越來越取決於行動是否具備可持續的節奏。“努力”與“從容”仿佛同一行動過程的一體兩面，共同支撐著行動的延續。

　　對許多青年而言，這些表達是在現實壓力與長期投入之間反復摸索后形成的行動認知。它們不依賴宏大的道理，而是在具體實踐中逐步沉澱，因而也更易與那些強調節制、持久與內在調適的思想傳統相互呼應。

　　努力與從容的內在支撐

　　從更悠長的文化視角看，當代青年圍繞“行動”形成的種種表達，可被置於源遠流長的行動經驗傳統中加以理解。在中國思想傳統裡，關於“行”的探討早已形成一條綿延不斷的經驗線索。

　　青年對行動的敏感，常常先從“速度”開始。渴望盡快看到變化、盡快擺脫不確定、盡快証明自己，這都是真切的情感。《論語》提醒“無欲速，無見小利”，行動一旦被“求快”牽引，就容易在短期得失裡來回擺蕩，心力被反復拉扯，真正的大事反而難以落地。傳統經驗也點出另一重現實：越到關鍵處，步履越艱。“行百裡者半九十”，說的正是臨門一腳的艱澀。所以，青年反復說“堅持住”“千百次練習”等流行語，都是在給行動重新設定時間尺度。像《荀子·勸學》講的那樣，“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其關鍵正在於“功在不舍”。將行動拉長為持續的過程，努力便不必依賴情緒的短暫燃燒，而能成為一種更沉穩的推進方式。

　　傳統行動觀亦始終關注節奏與分寸。類似於“如何呢”背后的從容感之所以頻繁出現在當代青年的表達裡，往往不是因為事情不緊，而是因為事情太緊。急到一定程度，繼續加碼不再提升效率，反增耗損。《論語》一句“過猶不及”說得很直白：過頭的用力與不足的用力，結局常常一樣，都走不到想去的地方。《中庸》進一步把這種分寸感提煉為“中”與“和”，節奏感本身就是能力。從這個角度看，青年在“努力”和“鬆弛”之間尋找平衡，實質上是在對行動節奏與投入強度進行持續調校。《道德經》講“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強調“止”亦是行動智慧的一部分。當代青年則以“又能怎”等輕鬆語態，提示行動者於推進中留意節奏、保存余力，以使行動得以延續。

　　再進一步來看，傳統行動觀同時關乎行動者自身的安頓與養成。《論語》早對行動動機作出區分：一種是“為人”的表演式用力，一種是“為己”的扎實用功。做事的過程，也是立身的過程﹔持續行動的前提，往往是內在狀態的相對穩定。《大學》把這種“先安其內、再謀其外”的路徑講得更具體：先“知止”以定方向，再“定、靜、安”以穩其心，心穩了才談得上思慮與獲得。在行動中同時關注目標、狀態與自我承受力，並不是將注意力從現實中抽離，而是在現實壓力下嘗試把自己安放在一個能夠繼續行動的位置。當代青年以“敬自己一杯”實現的自我肯定，其實是一種自我的安頓，是在提醒行動的根系，終要扎在自我建設之中。

　　走向可持續實踐的青年選擇

　　當行動同時指向“把事做成”和“把自己做穩”時，努力與從容就不再是互相對沖的，它們更像一體兩面，一面向前推進，一面維持內在秩序。這種強調積累、分寸與持續性的行動智慧，不僅是青年在長期文化經驗與當下處境交匯中的自發表達，更是對一種可持續實踐模式的集體向往。

　　在當代青年語境中，行動被納入對節奏、投入方式與長期承受力的整體考量之中，青年對行動的理解正在從以結果導向的沖刺模式，轉向強調可持續的實踐模式，由此形成一種以過程穩定性為前提、以持續投入為目標的實踐理性。正如《周易》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自強不是靠硬撐完成的，它更需要節奏、邊界與持久。隻有當社會環境能夠包容那些看似“慢下來”的調校期，青年的努力才不會異化為無謂的自我損耗。

　　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網絡流行語中蘊含的自我動員與自我調適，折射出青年在現實壓力下對行動方式所作出的主動調整。年輕人的“既要努力也要從容”，實際上是一種並不矛盾的當代行動哲學：“努力”指向方向與投入，“從容”關乎節奏與持久，兩者共同支撐行動在現實生活中的展開。

　　這亦提示我們，公共討論有必要超越單一的結果尺度，重新審視行動的節奏、邊界及其長期價值。當全社會能夠理解並呵護這種帶有“呼吸感”的努力方式，我們所期待的那個富有活力且溫暖的社會聯結，才會在無數個穩健前行的步履中真正落地生根。（李憶蘭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歷史學院講師、師資博士后）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