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短小的民歌，能在文學史上留下痕跡已屬不易，而能被記入官方史書，歷代傳誦更為罕見。27個字的《敕勒歌》，就是這樣一個“現象級”作品。

《敕勒歌》最早見於唐代李百藥撰寫的《北齊書》。唐代史學家李延壽在修《北史》時，也記錄了《敕勒歌》。唐代許多大詩人受到《敕勒歌》影響，有吟詠敕勒川的詩作，如李白的《昭君怨》、王昌齡的《出塞》、張仲素的《王昭君》等。花間派鼻祖溫庭筠還專門寫過一首同名的《敕勒歌》。北宋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敕勒歌》有專門記錄。北宋郭茂倩的《樂府詩集》將《敕勒歌》全文收入。至於元明清的古詩輯錄，乃至現代的古詩選本和中小學課本，幾乎沒有不選此歌的。可見《敕勒歌》一直受到人們的關注和推崇。

這首歌是如何誕生的呢？公元646年，北方地區的東魏和西魏爆發一場大戰。東魏兵敗玉壁，喪師數萬，軍心渙散，甚至還有流言說主帥高歡中箭，奄奄一息。為安撫軍心，高歡在宴會上命大將斛律金唱《敕勒歌》，並親自和唱，群情為之振奮。

關於誰是《敕勒歌》作者，一直存在爭議。有人依據《資治通鑒》和《北齊書》，認為斛律金是《敕勒歌》的作者，宋代黃庭堅也如此認為，並以“倉卒之間，語奇如此，蓋率意道事實耳”，稱贊斛律金的創作天才。也有人認為，《敕勒歌》的作者並非斛律金。此歌是北方牧民傳唱的民歌，斛律金不過是一個知名的翻唱者，他的演唱讓這首歌廣為流傳。

《北齊書》：“是時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聞之，乃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敕勒歌。”有學者認為，最后一句應當理解為高歡讓斛律金唱一首敕勒族的民歌，而不是指定他唱名字為《敕勒歌》的一首歌。實際上，到了宋代，文人整理樂府歌曲時，才將其冠以《敕勒歌》之名。

《北史·斛律金傳》：“斛律金字阿六敦，朔州敕勒部人也……性敦直，善騎射，行兵用匈奴法，望塵識馬步多少，嗅地知軍度遠近。”並且，斛律金“性質直，不識文字”，所以學者推測他不太可能創作出《敕勒歌》這樣文學性較高的作品。

據史書記載，敕勒族是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男女無大小皆集會，平吉之人則歌舞作樂”。敕勒人因為使用一種“車輪高大，輻數至多”的車輛，被稱為“高車”。因此，歷代文獻中多用“高車”來指稱“敕勒”。

因為斛律金是敕勒人，有學者認為，他是用敕勒語演唱的歌曲。《樂府廣題》說“其歌本鮮卑語”。其實，鮮卑語是北魏的官方語言。高歡本是漢人，但是“累世北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甚至“每申令三軍，常鮮卑語”，且東魏貴族多為鮮卑人。從斛律金演唱時，高歡“自和之”來看，演唱時的語言應當是鮮卑語。同時，參加玉壁之戰的東魏將士除了敕勒人，還有鮮卑人和漢人，所以理應用當時通行的鮮卑語來唱。

《敕勒歌》應是流傳在敕勒族民間的歌曲。據考証敕勒川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這首歌盡管隻有寥寥數語，但意境宏闊。那些內遷到河北的高車將士，在玉壁之戰失利后聽到來自家鄉的歌曲，流露出思鄉之情，達到聞者“哀感流涕”的效果。

南宋王灼在《碧雞漫志》中說：“金不知書，能發揮自然之妙如此，當時徐、庾輩不能也。”他將《敕勒歌》與當時最著名的詩人徐陵、庾信的詩作對比，突出其“自然之妙”的高明。

金代元好問《論詩三十首·其七》評價：“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他認為《敕勒歌》繼承了燕趙文化“慷慨悲歌”的氣質。在中原萬古流傳的英雄氣概，在陰山下的敕勒川得到了真傳。

首句“敕勒川，陰山下”，指出敕勒川的地理位置，地處陰山之麓。陰山山脈西起內蒙古巴彥淖爾市的狼山、烏拉山，向東延展1200公裡，南北寬50至100公裡。偌大的地域把敕勒川攬在懷中。北依陰山，南臨黃河，一馬平川，通達八方。敕勒川處於北緯41°，歷史地理學家把這條緯度地帶劃為農牧分界線，這是一塊宜農宜牧、美麗富饒的平川寶地。

次句“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個比喻，不說“穹廬”像無邊的天那麼大，而說無邊的天像“穹廬”那麼大，天空再遼闊、再高遠，也不過是牧人的氈帳，這裡表達的是游牧民族宏大的氣魄和胸襟。末句“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連用疊詞，音節鏗鏘，言其寥廓蒼茫，把天空的青蒼蔚藍和草原的無邊無際描繪得如畫卷般壯美，浪漫而豪邁。“風吹草低見牛羊”，動態詩意而現實地展現草原風光。寥寥三句，至簡至朴，不拘一格，不求對仗，不泥格律，不落俗套，展示的是一派自然奔放、高亢悠遠的氣象，像是茫茫原野上吹來的清新之風、曠野之風。

當時南朝以辭賦見勝，齊梁的辭賦文採華麗，以至“競採浮艷之詞”。在這種情況下，錯落有致、自然天成的《敕勒歌》展現出一派清新之氣。所以明代王世貞稱贊其“一時樂府之冠”，明代胡應麟在《詩藪》中稱“《敕勒歌》大有漢魏風骨”。

《敕勒歌》從原生態的“敕勒語版”，到“鮮卑語版”，后來又從鮮卑語版譯為漢語版，並進行了藝術再加工流入南朝，而后被郭茂倩收入《樂府詩集》，經過兩重翻譯流傳下來，成為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漢語版”。由此可見，《敕勒歌》也是民族融合之作，是各族人民共同演繹的團結、和諧之歌。 （作者：魏群，系浙江省音樂家協會鋼琴專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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