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文學是文藝普惠與文藝大眾化的重要支點。文學的使命遠未終結，它或許不再居於舞台中心，卻以更自由的姿態生長，融入每一道光影、每一次交互，成為這個時代無處不在的敘事根基

　　網絡文學是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典型代表，也和網絡游戲、網絡劇並稱為文化出海的“新三樣”。但與后兩者近年來的爆發式增長和引發的社會熱議相比，網絡文學似乎有些平靜。我們需要正視這樣的現實：自20世紀90年代誕生至今，網絡文學歷經三十年發展，進入了創作與產業的成熟期。

　　既然已經不再被視為新鮮事物，網絡文學在今天的文藝生態中是否就不再重要了呢？事實恰恰相反。網絡文學憑借龐大的作者讀者群體、成熟的生產機制與穩定的創作生態，持續產出海量作品，加速敘事類型迭代。不讀網絡文學的人可能對此沒有真切體感，但是，我們每天接觸的影視、微短劇、動漫、游戲，背后很多都有網絡文學的存在。僅2024年，網絡文學新增各類改編授權就有約3萬項，其中影視改編授權新增近300部，同比增長18%，微短劇改編授權新增超過1600部，同比增長81%。網絡文學不僅是整條IP改編產業鏈的最上游，還是新大眾文藝重要的故事源頭和創意引擎，網絡文學中不斷涌現的人物形象、設定元素與故事類型，對於文藝各個門類的創作生產，有著持續、廣泛而深刻的影響。

　　認識網絡文學作為產業上游和故事源頭的意義，以下三個方面殊為重要。

　　其一，從現實到想象。在動畫片、特效電影與3D游戲中成長起來的青年一代，對於超現實的幻想故事有著天然的偏愛，這是一個全球現象。但由於中國文藝有著深厚的現實主義傳統，幻想題材在當代主流文藝特別是影視等領域中發展相對滯后。而網絡文學自誕生之初，就是兼具本土特色與全球視野的一種文藝形式，在迅速吸收世界幻想藝術元素的基礎上，形成了玄幻、異術等一系列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敘事類型。這些類型經由影視改編，在熒屏銀幕上大放光彩。今天國產影視劇觀眾對穿越時空等超現實設定的接受和喜愛，與網絡文學潛移默化的長期影響有著直接關系。隨著計算機特效技術、數字動畫技術等的普及，超現實奇觀與宏大幻想世界的視聽制作成本急劇降低，這樣的作品勢必越來越突出。

　　其二，從凝固的“小說”到流動的“故事”。網絡文學絕大多數都是類型文學，其核心關切始終在於故事，而非形式，所以有研究者使用“故事寫手”這一說法描述網絡文學的創作主體。相比於擁有復雜形式、追求獨異性的小說創作，講故事是一種更貼近人類敘事本能的行為，它的閱讀門檻更低，在講述中追求明晰性，追求欲望的滿足以及對生活的直接教益，因而能夠被更多的讀者所接受。故事比小說也有更強的流動性，可以不斷將最新的時代經驗轉化為故事素材，新的類型設定、敘事結構在網絡文學創作中生成、迭代，並在流行文藝的各個門類中廣泛擴散。今天微短劇中常見的快節奏、多反轉的“爽劇”模式，主要就來自網絡文學經驗，它看似簡單粗暴，但事實上包含著對於大眾生活與情感心理的洞察，包含著快速推進情節、精准調動觀眾情緒的技巧歸納。

　　其三，從閱讀大眾化到創作大眾化。盡管文學閱讀的門檻高於觀看電視劇或短視頻，但當一個人想要講述故事的時候，“碼字”卻是最簡單快捷的方式。當下時代也許不是一個人人皆願成為文學讀者的時代，而是一個人人皆可成為故事寫手的時代。一些故事不再必須為了被他人閱讀而存在，它們在被創作出來的過程中就已經實現其功能。網絡文學因其試錯成本低、創作發表便捷而成為海量故事的誕生地，因其連載追更機制和書評、段評等讀寫互動機制，可以及時直觀地把握大眾的閱讀趣味和情感流向，為時代變遷留下文學檔案。

　　“那些偷偷讀網文的孩子，他們長大了”，有學者用這句話來形容那些從讀網文到研究網文的文學研究新力量。用這句話來形容當下文藝領域各個門類、各個行當的青年力量，也未嘗不可。隨著網絡文學的IP改編，以及普遍具有網絡文學寫作、閱讀經驗的一代人進入文藝創作生產現場，這些新的故事和新的想象力擴散到各個藝術門類，成為當下文藝“網感”和時代感的重要來源。

　　從印刷文明到數智時代，媒介技術的轉型對文學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挑戰。在這個轉型時代，網絡文學成為連接新舊兩種媒介環境的橋梁，是低成本的新故事培養皿，更是文藝普惠與文藝大眾化的重要支點。文學的使命遠未終結，它或許不再居於舞台中心，卻以更自由的姿態生長，融入每一道光影、每一次交互，成為這個時代無處不在的敘事根基。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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