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兒童文學一定是“跨界文學”




【學術爭鳴】
編者按
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是否存在分野?經典的兒童文學何以具有跨越時空的文學魅力?本期“學術爭鳴”,我們繼續討論“兒童文學是否具有特殊性”這一議題。學者章文以童話體裁為例展開闡釋,分析了中國傳統童書歷史以及西方童話的創作與譯介,認為經典童話消弭了成人與兒童間的閱讀界限,其文學內核超越時空與國界,是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學者吳翔宇認為,重申兒童文學的特殊性,是為了重建文學性與思想性融合發展的知識體系,確認“兒童文學之為兒童文學”的本體,兒童文學是啟蒙讀者、傳播知識和建構兒童身份的推手。兩位學者都認為,兒童文學並不是一種降維寫作,真正優秀的兒童文學是超越年齡、老少皆宜的。
自清末商務印書館創辦《童話》叢書以來,我國當代兒童文學已走過百年歷程,在創作、出版及理論建設上均成果斐然。但作為唯一以讀者命名的文類,其理論探索仍面臨一個未及厘清的悖論:兒童文學的首要本質究竟是“兒童的”,還是“文學的”?換言之,是應以未成年受眾為唯一的創作視野,踐行人物塑造、語言表達、主題處理等層面上的“兒童本位論”,還是強調童書作為文學的共性,力圖消除成人文學與兒童文學間的絕對界限?
筆者認為,可以從童話體裁入手進行闡釋,童話源於上古,流傳至今,本質卻是面向未來的希望之作。它從不是成人面向兒童進行的“降維寫作”,童趣外衣下仍是映照社會、鼓舞人生的文學內核。
童話創作:“非為兒童所作,卻終為兒童所讀”
縱觀童書中的經典文本,“非為兒童所作,卻終為兒童所讀”的先例並不少見,因富有奇趣之美而成為童年必讀書目的《西游記》便是代表。童話亦屬此類。最早的童話實為先民時代的口傳故事,錄述上古時期人們對世界和生活的理解,是科學昌明之前普遍流傳的“萬物有靈論”的折射,並非為兒童所寫。周作人《童話研究》中有言:“生民之初,未有文史,而人知漸啟,鑒於自然之神話,人事之繁變,輒復綜所征受,作為神話世說,寄其印感,迨教化迭嬗,信守亦移,傳說轉昧,流為童話。”《山海經》中的多篇神話、古埃及十九王朝時期的《兩兄弟》等民間故事,均是童話萌發的早期証明。而從口傳故事到兒童讀物,童話也在不同的文化場域中歷經嬗變,其中的成人文學色彩則在很長的時間內未及消除。
現代意義上的童話誕生於17世紀末期的法國,《小紅帽》《灰姑娘》《林中睡美人》《小拇指》《穿靴子的貓》等名篇的作者夏爾·貝洛被公認為“童話之父”乃至“兒童文學之父”。但在彼時的法國宮廷中,搜集鄉間故事並加以改寫,並非意在進行兒童文學創作,這是貴族文學沙龍中最流行的文字娛樂,沙龍賓客才是真正的目標受眾。及至十八和十九世紀之交,格林兄弟遍訪民間講述人,整理《兒童與家庭童話集》,著眼點則是為了日耳曼語言史研究和原始文本留存。隻因童話人物鮮明、內容妙趣橫生且主題永恆,多為兒童所讀,才隨著時間推移,在安徒生等大家的文學書寫之下,依著“讀者選擇”的邏輯進入兒童文學范疇。
1909年,時任商務印書館高級編輯的孫毓修推出《童話》叢書,多譯介貝洛童話、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等經典篇目,后又有周作人、趙景深等人從事理論發蒙,更有鄭振鐸、葉聖陶等前輩進行本土創作。凡此種種,令我國童話在短短幾十年間走過了西方童話數百年的歷程。但就其源流論,童話從不是針對兒童的幼稚化寫作,而是民間傳統與童心妙趣的不期而遇。
童話閱讀:為不同年齡段讀者提供多樣審美
閱讀實踐中,童話也不是小讀者的專屬,而是帶有面向成人、兒童的雙重開放性,為不同年齡段的讀者提供多樣的審美可能。受認知能力所限,兒童的閱讀行為很難表現為全然的自主闡釋,兒童常常需要依靠教師、父母等成人中介者的輔助,因此,親子共讀成為普遍現象。而同樣的文本,在父母和孩子的眼中可能會出現多種解讀,這一點體現在童話創作者的寫作預設中。安徒生曾在自傳《我的童話人生》中提及童話內部並存的閱讀層級:“我用我的一切感情和思想來寫童話,但同時我也沒有忘記成年人。當我在為孩子寫一篇故事的時候,我永遠記住他們的父親和母親也會在旁邊聽,因此我也得給他們寫點東西,讓他們想想。”以《皇帝的新裝》為例,孩子可以從愚蠢的國王那裡感受到幽默的趣味,大人卻能從敢於發聲的小男孩身上回望無私無畏的童心,反思對權威的盲目崇拜與從眾心理。
明言“為兒童而作”的安徒生童話尚且兼顧成人讀者,很多閱讀指向不盡明了的兒童文學作品更是與成人文學沒有鮮明界分,甚至憑借其文學魅力成為共賞的經典之作。即便不為陪伴兒童讀者,成人也有權利獨自翻開一冊“別有洞天”的童書,與童年、人生乃至曾經的自己展開一場重逢。常被冠以“法國童話經典”之名的《小王子》便是以童稚口吻復現人生體悟的典型作品。作者聖-埃克蘇佩裡在扉頁處將本書獻給同齡友人列翁·維爾特,但完整表述為“還是小男孩時的列翁·維爾特”,似以孩子為交流對象。但讀過此書的人都會明白,隻有成年的列翁·維爾特及與其擁有同樣閱歷水平的讀者,才能讀懂國王、虛榮者、商人、酒鬼等角色背后對成人世界的諷刺。通過邀請大小維爾特都加入文本對談,聖-埃克蘇佩裡也昭示了好的兒童文學一定是“跨界文學”,能讓大小讀者皆從閱讀中獲益。
童話精神:超越時空的文學內核
童話得以從鄉間來到孩子的床頭,變為成人與兒童共讀的體裁,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它關涉人類生存中亙古以來的普遍焦慮,並以神異的方式提出解決方案,讓讀者於內心深處獲得持久慰藉。法國理論家卡拉代克曾說,童話的主題皆是我們自祖先時代就深藏心中的“恐懼”,如《小紅帽》中孩童離家時面臨的危險與欺詐,《小拇指》中於物資匱乏時被父母拋棄的隱憂,以及《穿靴子的貓》裡在家產分配中遭遇的不公正待遇。但通過閱讀童話,當讀者將自己帶入主人公,隨同他們一起借助超自然人物的力量,戰勝敵人並實現自身價值時,就會再次獲得直面困難的勇氣。這正是童話最大的精神價值,讓它得以跨越世代,傳誦至今。貝特爾海姆在《童話的魅力》中曾指出,童話讓人領悟到“同生活中的嚴重困難作斗爭是不可避免的,是人類生存的固有部分——但如果一個人不是躲避,而是堅定地面對出乎意料而且常常是不公正的艱難困苦,他就能戰勝重重障礙,取得最終勝利”。
在這個意義上,承載著勇氣和希望的童話不僅可以穿越時間,消弭成人與兒童間的閱讀界限,同樣也可以跨越空間,因為它代表了各國民眾共同保有的、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例如,除貝洛版、格林兄弟版《灰姑娘》之外,唐人段成式的筆記小說集《酉陽雜俎》中有《吳洞》一篇,當為世界范圍內“灰姑娘”故事的首個文學版本。同歐洲版本一樣,它所傳達的道理也是“善良終將得到報答,罪惡必將受到懲罰”。無獨有偶,《老虎外婆》一類故事在我國民間也古已有之。此類故事與《小紅帽》情節相似,教導孩子要勇敢、機智地同壞人做斗爭,最后定能戰勝邪惡。
優秀的兒童文學創作在其發展歷程中,固然有對讀者特性的讓渡,但更有對文學魅力的堅持,正是憑借對文本開放性和多元性的堅持,令童話成為代代相傳、生生不息的精神遺產。推而廣之,若要塑造真正的兒童文學經典,也要避免一味說“童言稚語”,而是賦予文本老少咸宜的厚度。(作者:章文,系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法語系副主任、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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