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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河邊(遺產小道·運河上的中國)

吳重生
2026年01月05日08:42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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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家在河邊(遺產小道·運河上的中國)

  如果把運河比喻為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那麼它的支流“根系”和大運河文化帶,就延伸、覆蓋了更遼闊的區域。而世界文化遺產的理念,不但帶動了當代對河道文化、河道生態的改善,也不斷加深了沿岸人們對“人與運河”相互作用的理解。

  一

  我一直緊鄰運河而居——蓮花港河與沿山河將我在浙江杭州的住處環繞成半島﹔隨后北上工作,我在北京的居所旁就是蕭太后河。如今的蕭太后河水草豐美,常使人恍若置身江南杭州。作為運河的支流或漕運歷史河道,杭州蓮花港河和北京蕭太后河的價值正被越來越多的人所關注。大運河不僅在地理上連接南北,也在時光中串聯起許多人的生命軌跡。住在河邊的人們,常常周而復始地“出發”“回歸”,所以會說:運河其實就是一個“圓”。

  我身旁日夜流淌的沿山河發源於板照山麓,經留下至古蕩,與蓮花港河相接后並入余杭塘河,最終注入大運河。選個周末午后,我會從蓮花街自西向東出發,過蓮花橋,去走蓮花港河。河邊有很多休閑的居民,或吟歌,或打太極……現在的河邊,最常見而吸引人的,就是多樣的標識。除了劃定垂釣區以及安全警示外,還有“河長公示牌”:河道名稱、河道起終點、河道長度、河長職責、整治目標和監督電話等一目了然。河長、河道警長和聯系人的手機號碼也標了出來——杭州對於整治運河水網是動真格的,以自然駁坎、游步道和耕讀文化景牆,形成了依河而建的連貫休閑空間。

  二

  京杭運河在杭州境內的河道是很神奇的:奇就奇在運河的水融匯遍布的河湖,再入錢塘江,直匯東海,有著“江河湖海一線牽”之喻。通過閘門、堤壩等設施,古人實現了水位、水量的精准調控,使運河成為可靠的交通命脈。這種“人水和諧”的治水實踐,恰是中國“天人合一”思想在水利工程上的完美體現。

  我覺得住在河邊的杭州人,都應該去三堡,看一看當代京杭運河匯入錢塘江的景象。當年還不到20歲的北宋詞人柳永寫下《望海潮》。開篇14字流傳千古,也給杭州下了定義:“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倘若柳永能預見今日的三堡船閘將京杭運河、錢塘江和大海銜接起來,想必會寫出更多的名篇。

  杭州大兜路歷史文化街區也是我常去的地方,這裡的運河水面寬,水流急,河邊綠樹繁茂,兩岸商家鱗次櫛比,熱鬧非凡。到了夜晚,出售各種美食和文創產品的攤位前圍滿了游客。這裡的煙火味是如此真實,我私下裡為那些到過杭州卻無緣來此的外地游客惋惜。

  依河而居是人類的生存智慧。千百年來,在運河及運河支流兩岸有很多建筑,如今已成為與居民生活水乳交融的文化遺存。坐落於運河畔的大河造船廠與周圍的刀剪劍博物館、中國扇博物館遠近相接,共同融為運河一景。河岸邊依然保留著下水坡道,廠房裡依然放置著車床。大河造船廠曾是杭州船舶業的龍頭企業,如今已整體搬遷。9幢老廠房和老倉庫已被列入杭州市歷史建筑名錄。利用這些老廠房和老倉庫,一座集餐飲、娛樂、休閑為一體的生活廣場“運河天地”正吸引著本地居民和外地游客來此打卡。

  高大的鋼梁、威武的吊車、斑駁的磚牆……杭州艮山門外的打鐵關,包豪斯風格的建筑令人震撼——昔日的杭州鍋爐廠,如今機器的轟鳴聲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各類藝術展覽、演出和文創體驗活動。

  位於杭州市拱墅區半山西麓的大運河杭鋼公園如今已成為杭州市民的網紅打卡點。公園依托杭州鋼鐵廠遺存的保護與改造,將工業遺存和生態綠植、運河工業文化有機結合,為產、商、文創造聚落式的綠色創新發展生態區。鋼鐵結構的骨架與鏽色肌理被精心保留,與現代設計巧妙融合,形成獨特的美學張力。

  我在現場看到,高聳的冷卻塔下,年輕人在草坪上露營、騎行、拍照,工業記憶與當代生活在此和諧共生。夜晚燈光亮起,運河畔的舊廠房變身藝術空間,延續著城市的文化脈動。

  三

  提起杭州的運河,人們往往首先想到拱宸橋和武林門碼頭,其實運河的觸角早已與杭州市民的生活緊密相關。杭州人走運河、知運河、愛運河。運河不僅承載著貨物與舟楫的往來,更流淌著杭州人世代的記憶與溫情。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洒在運河上,沿岸的茶館裡便飄出了陣陣茶香,老杭州們圍坐一起,品著龍井,聊著家常,運河的波光裡映照著他們安詳的面容。傍晚時分,運河邊的小道上,散步的人群絡繹不絕,他們或是夫妻攜手,或是親子同行,運河的晚風中帶著幾分愜意與溫馨。

  運河的水是沉浸式的,它不喧嘩,但靜水流深﹔它不遲緩也不快速,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我在杭州所住的小區內有許多人造的溪流,春天,溪裡會有成群的小蝌蚪。我一直記得,女兒讀小學時我陪她在小區裡一起捉蝌蚪的情景。我們把蝌蚪養在玻璃瓶裡,看著它慢慢長大,變成小青蛙,然后放回蓮花港河裡去。

  雙休日在河道邊漫步,是我最愜意的時光。運河如此優雅地環繞著杭州市民生活的每一個區域,它是靜默無聲的,卻始終流淌在城市的血脈之中,見証著街巷的變遷與人事的更迭。它不張揚,卻以溫潤的姿態滋養著沿岸的草木與人家,讓喧囂都市保有一份難得的寧靜。每一次駐足河畔,都能感受到它那沉靜而綿長的呼吸,仿佛在低語著歲月的故事。

  2013年之前,我在杭州市西湖區古蕩街道蓮花社區居住了10年。小區東面是蓮花港河,過了山水人家橋,就是豐潭路。小區西門口是競舟路,再往西是古墩路。多年以后,我才發現,原來這些路名都和運河有關:橋墩林立、千舟競發……

  杭州已形成覆蓋運河、余杭塘河等水域的水上巴士系統。漕舫船是杭州運河的“潮”船,融合了運河歷史船舶元素和現代科學技術,是現代運河旅游的重要載體,從武林門碼頭出發,乘漕舫一路北行,可領略江橋暮雨、香積梵音、拱宸邀月、橋西人家等大運河遺產線上的獨特景致,感受杭州慢生活。

  位於西湖區三墩五裡塘河沿岸的廟西街、廟前街、陳家橋一帶尚留存集中成片的古民居、古橋和古河埠。五裡塘河是大運河的支流,差不多每隔三四十米就有一個河埠頭。站在五裡塘河邊,仰頭可見河邊的一排廣玉蘭樹樹干粗壯,枝繁葉茂,紅褐色的果實挂滿枝頭。五裡塘河連接余杭塘河,河面上可以偶遇快速馳過的皮劃艇。

  現在,在杭州的大小河道中,已有年輕人以皮劃艇作為上下班的交通工具。從蔣村到余杭塘河再到未來科技城,水上單程隻需40分鐘。祖父輩們依靠航運討生活,而年輕一代乘皮劃艇上下班,倘若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大運河是這般影響著沿線居民的生活。

  大運河見証了沿岸經濟和城鎮的發展。早在南宋以前,三墩就已是杭州城外一個重要的商埠。來自浙東、浙西的各類山貨、商品都在五裡塘河沿岸交流集散。明清以降,河埠頭停滿裝滿貨物的船隻,從三墩中心開始,沿著五裡塘河一直到板橋,兩岸商賈雲集。河道如血脈般連接鄉村與市鎮,舟船往來穿梭不息,油作坊、水作坊的作業聲與茶館的喧囂聲交織流轉。

  在杭州,隨便“拿”出一個鎮來,都可以說出像三墩這樣的“運河故事”,譬如說倉前古鎮、西溪古鎮……大運河早已成為族群共享的文化符號。千百年來,沿河民眾與大運河朝夕相處,沿河的生產方式與生活方式早已深入其文化心理結構中。

  大關百姓書場位於杭州評話主題公園內,離運河僅百米之遙,是周邊居民聽書品茶、休閑交流的固定去處。書場由舊廠房改造而成,青磚灰瓦間保留著上世紀工業建筑的簡朴風貌,內部陳設卻已煥然一新。木質長椅整齊排列,舞台燈光柔和,說書人手持折扇醒木,一開口便是江湖風雲、忠奸善惡。每逢周末,評話聲起,聽眾或閉目凝神,或會心一笑,傳統曲藝在工業遺存空間中煥發新生,延續著城市的文化記憶。

  2025年10月31日下午,我專程趕往百姓書場。一樹桂花開得正鬧,金黃的桂花一串串,密密麻麻地綴滿枝頭,壓得樹枝都垂過牆頭。還沒下車,就聽見一陣抑揚頓挫的說書聲從二樓傳過來。穿過一樓的書吧,過樓梯,來到二樓寬敞明亮的書場,坐在木椅上的聽眾大多為年長者。那天的節目是《薛丁山征西》,表演者是國家二級演員、杭州評話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朱建萍。杭州評話演出時由一人採用杭州方言說表,敘事中可不時插入模擬代言內容,夾敘夾議。我在第三排坐下,認認真真地聽了半個小時,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世界遺產對人們生活的浸潤。朱老師已經退休,應社區邀請來此做半公益性演出。周一到周五,無論觀眾多少,她都會准時出現在這裡。

  四

  我在北京工作時的居所曾緊鄰蕭太后河,它是大運河文化帶北京段的重要組成部分。現在,在蕭太后河源頭區域建有蕭太后河廣場,位於北京市朝陽區弘燕路和西大望路交匯處。河流隱沒蜿蜒於樓群之中,開始自西北向東南流淌,途經十八裡店、豆各庄、黑庄戶等街鄉后進入通州,最終匯入北運河。

  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經過廣場:幾棵鬆樹虯枝盤曲,鬆針密不透風。樹下有長椅,常可見老人們在鬆下對弈。隻需晴日,蕭太后河廣場上便熱鬧非凡,在此起彼伏的廣場舞曲聲中,人們抽陀螺,踢毽子。我每日進出,總要望一眼河水,看它春來泛綠,秋至凝碧,冬日的冰面映著暖陽,夏日的波光漾著柳影。

  我的辦公地點也曾與海運倉僅一街之隔。那時最喜午間飯后,去南新倉遛彎。倉廒古朴厚重,磚石間仿佛還殘留著漕糧的香氣。站在古老的倉廒前,我常想象千百年來,運河如何將南方的稻米、絲綢、茶葉源源不斷運往北方,滋養著這座古老的都城。

  由北京的南新倉想到杭州的富義倉,是南北運河米市、倉儲和碼頭裝卸業發展繁榮的實物見証,反映了大運河漕運這一獨特傳統的盛衰變遷。

  五

  運河之於我,不僅是地理上的相鄰,更是精神上的相依。在杭州時,我愛在周末沿運河騎行,從拱宸橋到武林門,看沿岸老人垂釣,孩童嬉戲,看貨船緩緩穿行橋洞﹔而在北京,我則愛在蕭太后河邊散步,看兩岸高樓與古橋相映成趣,現代與傳統在這水波中奇妙交融。運河最讓我著迷的,是它的包容與恆久。它不像自然江河那般奔放不羈,而是多了一份人為的規整與克制,這恰如中國人的性格——含蓄中見力量,隱忍中藏堅韌。

  “東南一都會,接屋連廊,連衽成帷,市積金銀,人擁錦繡,蠻檣海舶,櫛立街衢,酒帘歌樓,咫尺相望,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常綠之景,真所謂別作天地也。”——這是15世紀時,朝鮮人崔溥對杭州的記述。這些歷史印記証明,運河從來不是孤立的水道。

  運河不僅無時無刻不在生長,而且是鮮活的。晨練的老人、戀愛的青年、玩耍的孩童、腳步匆匆的上班族……運河不是遙遠的過去,更是生動的當下。

  如果說支流是運河肌體上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那麼運河支流上的橋以及橋身上的紋飾和文字則是活著的世界遺產。

  我經常要經過杭州的忠義橋和古星橋,忠義橋始建於南宋,位於杭州市西湖區,東西向橫跨西溪河,為單孔圓弧形石拱橋,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忠義橋拱石上有石刻題記,題記飾邊框,上覆荷葉,下為托蓮。古星橋建成於清代,它東西橫跨京杭大運河的分支西塘河,是一座半圓形單孔石拱橋,拱形的券頂刻著“海龍王廟”圓形圖案,橋兩端則各有23級的石踏跺,橋南正中的欄板下刻有橋名、題記和如意頭紋飾。每每經過,看橋下流水潺潺,就有感於運河滋潤家園的廣博與深沉。

  運河於我,它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河流,更是精神上的寄托。它讓漂泊者思鄉,讓思鄉者得到慰藉﹔讓忙碌者寧靜,讓寧靜者獲得力量。運河的智慧,在於它以柔克剛的深遠意境。它不像長城那樣巍峨險峻,而是以低姿態連接起廣袤的土地。水至柔,卻無堅不摧﹔河至靜,卻源遠流長。這何嘗不是一種東方智慧?

  運河也讓居住在河邊的人民更加理解永恆:河水永遠向前,卻始終如一﹔時光不斷流逝,而精神永存。運河給了我這樣的啟迪: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長度,而在於深度﹔不在於索取,而在於連接。就像運河連接起北京與杭州,連接起過去與未來,我也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夠成為這樣的紐帶——連接起家庭與事業,現實與理想,個體與時代。而我們每個人,都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滴水,微小卻不可或缺。

  每逢假期,我們仍會去運河邊散步,看水波蕩漾,聽流水潺潺。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永遠在那裡,靜靜地陪伴,溫柔地守護。

  大運河是世界文化遺產,它活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之中。

  作者系浙江外國語學院文化和旅游學院學術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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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推出10條城市水上運動河道

  2023年起,杭州已推出10條城市水上運動河道,包括:上城區的引水河、豐收湖,拱墅區的西塘河、阮家橋港、南黃港,西湖區的蔣村港、沿山河、紫金港,濱江區的小礫山輸水河和余杭區的五常港。

  杭州市城管局相關負責人介紹,用作城市水上運動的河道的水質需保持在Ⅳ類及以上,以皮劃艇、槳板、賽艇、龍舟等水上運動為主。

  —— 據《杭州日報》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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