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他的小說就像跑馬拉鬆?我們為何閱讀拉斯洛
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匈牙利著名作家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以表彰他引人入勝且富有遠見的作品,在世界末日的恐怖中,再次証明了藝術的力量”。猶如匈牙利平原上揮之不散的濃霧,拉斯洛文學作品以其獨特而無法抗拒的力量,引導讀者進入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精神世界。
拉斯洛1954年1月5日出生於匈牙利東南部的久洛小城,青年時代曾在塞格德大學和布達佩斯大學學習法律和文學,1985年發表小說處女作《撒旦探戈》,由其改編的同名電影成為世界電影史上的不朽經典。此后拉斯洛先后出版了《反抗的憂郁》《以賽亞來了》《戰爭與戰爭》《西王母的下面》等富有影響力的小說力作,陸續獲得匈牙利重要文學獎項,以及布克國際獎和美國文學獎。
拉斯洛的小說敘事代表了一種激情的、堅決的、共情的民間聲音,是一種漫長的自我的真情獨白,其美學觀是試圖打破傳統文學的框架和邊界,希望小說文本能夠呈現連接天與地的維度,並為大地上的故事打開天上的光亮,美國著名文學評論家蘇珊·桑塔格贊譽道:“卡撒茲納霍凱是匈牙利現代啟示錄大師,讓人忍不住將他與果戈裡和梅爾維爾相提並論。”
拉斯洛還是一個中國通中國迷,1991年他以記者身份來到中國游覽文化古跡,並喜歡上了《道德經》和唐朝詩人李白,對李白的浪漫主義表現出濃厚的興趣。1998年8月,拉斯洛再次來到中國並完成了一個宏大願望——利用一個月時間沿著李白的足跡游走了10多個城市。
這種對中國文化的迷戀不僅是一種個人趣味,也反映在他的創作理念中。拉斯洛的小說長句或許有著東方書法般連綿不絕的氣韻,在無盡的流動中尋求精神的自由。雖然拉斯洛本人非常喜歡中國文化,但是閱讀他的小說對中國讀者來說依然構成一種挑戰,因為他的文字風格與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並不相符,而且具有濃烈而黏稠的窒息感,這一切都需要人們到作家的祖國去理解和感悟其小說風格的底蘊和靈魂。
拉斯洛的文學世界首先沖擊讀者的,是那洶涌而來的語言洪流。他筆下的句子仿佛永不停息的涌動的熔岩,快速流淌卻無可阻擋地覆蓋一切。《撒旦探戈》的開篇便是典型:“十月末的一個清晨,就在冷酷無情的漫長秋雨在村子西邊干涸龜裂的鹽鹼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不久,弗塔基被一陣鐘聲驚醒。”這種無視句號存在的文學表述,構成了拉斯洛獨特的語言美學。如果要概括拉斯洛作品的語言特點,那麼最直接和最簡單的解釋就是句子格外之長,有時一個氣勢磅礡的句子竟長達4頁。
拉斯洛的長句子裡膨脹著詩意的表達欲,但這表達欲又幾乎能夠完全自我消解。在這些蜿蜒曲折的句式中,時間仿佛被拉長,空間似乎被重組,語言不再是指向意義的手段,它本身成為了意義的本體。
在小說《反抗的憂郁》中,這種長句不僅是一種語言風格,更是一種哲學表達。小說中的人物艾斯泰爾相信“驅動宇宙運行的終極力量則應是寧靜”,而拉斯洛試圖以無盡的語言流動來捕捉這種終極的寧靜。這種語言觀背后仿佛隱藏著一種深刻的哲學理念:如果世界本身就是龐雜、混亂而難以理解的,那麼清晰簡潔質朴的語言豈不僅僅是一種危險的簡化?
拉斯洛文學作品潛藏著一種深刻的烏托邦精神,這種精神並非以明亮的色彩和歡快的語調加以呈現,而是通過語言本身的豐富性和人物之間堅韌的聯系來進行暗示。
在一個信息碎片化、交流表象化的時代,拉斯洛希望通過語言的復雜性保存世界的完整性,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文學實驗與文體嘗試。當他構造那些幾乎無限延展的長句時,似乎在思考那些通常被常規表達所遮蔽的領域,如同一位在理性邊界上翩翩起舞的藝術家,拉斯洛利用語言本身的悖論,向人們展示那些在常規視野之外的存在維度。
拉斯洛文學作品的核心主題之一,就是對於人際關系的獨特理解,評論家們將其精辟地概括為“人與人隔絕式的依存”。這一悖論式的關系形態,成為拉斯洛作品中人物關系的基本模式。
無論是在《甩掉埃勒·博格達諾維奇》中,抑或在《茹茲的陷阱》中,還是在《火》中,人物之間都存在著既疏離又緊密的關系。作品中的角色都是彼此隔絕的,但又是互相依存的。拉斯洛通過這種人物關系圖譜向人們揭示人類存在的客觀狀態:絕對的獨立和絕對的融合都是不可能的幻覺。
拉斯洛的小說雖然聚焦於個體之間的關系,卻總是包含著廣闊的社會維度﹔他的作品雖然被歸類為“末世寓言”,但在這種黑暗的底色中,審美的力量卻得以凸顯。
《反抗的憂郁》講述了一頭巨型鯨魚被馬戲團運送到城鎮上,圍觀者各自懷揣著不同的動機和企圖。不久之后,鎮上謠言四起,有消息稱馬戲團的人正默默醞釀著一個邪惡的目的,受驚的市民緊緊抓住他們能找到的任何秩序的表現形式進行批判——音樂、宇宙論等等。這一故事設定透露出拉斯洛作品的另一個重要特征:對現代社會機制和集體心理的深刻洞察。
在小說《理發師的手》中,殺人犯西蒙逃到鄉下,決定改變形象以躲避追捕。然而在他的視角裡,理發師的一言一行都在懷疑甚至知道了他是一個殺人犯。拉斯洛似乎借此告訴人們:一個人無法從自己的內心逃脫。
作為匈牙利大師級作家,拉斯洛創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文學世界。在這個世界中,語言既是障礙又是橋梁,人物關系既帶來痛苦又帶來慰藉,這種文學張力促使拉斯洛在作品敘事結構上構建起精妙的迷宮。
閱讀拉斯洛的小說作品,不僅是閱讀一系列故事,更是經歷一場思想的冒險和存在的磨煉。在那漫長而曲折的句子盡頭,在那彼此隔絕卻又緊密相依的人物關系之中,我們或許能夠窺見自己存在的影子,並在那語言的黑夜中,發現一絲微弱卻持久的星光。
拉斯洛曾經坦言:“不僅是諾貝爾獎,我認為幾乎所有的獎都是藝術最危險的敵人,就像是毒藥一樣。因為成就會毀掉一位藝術家。”然而,這位自己認為藝術成就將毀掉藝術家的作家,卻用他幾十年的辛勞創作,構建了一個既令人沮喪又引人入勝的文學殿堂。 (劉金祥 作者系哈爾濱知名文史學者、黑龍江省文藝評論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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