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即文學 年輕人流行“身邊寫作”
2025年,年輕人流行“身邊寫作”,在日常碎片裡打撈生活的詩意與重量。
“生活中的一些經歷引導著寫作。”就讀於江蘇南通一所高校中文師范專業的大三學生張子煜,堅持每周寫一到兩首現代詩,意象多是自然風光、動物、植物等,“想營造一種寧靜的氛圍”。
張子煜的寫作日常透著對生活細節的敏感,創作往往始於具體的生活觸動。今年上半年在初中見習批改作業時,他發現學生們的作文充斥著“生病時母親背我去醫院”這類模板化表達,自由書寫的能力被束縛,於是寫下《緘默》一詩,表達對這種現象的思考。
90后寫作者“桑浦山駕駛員”在社交平台上用細膩的文字記錄自己的生活。他說:“生活和文學的關系,就像是公路和綠化帶。沒有它,公路也能照樣運轉,可是有了它,你可以看到光的輪廓、樹的影子、風的形狀。這個世界會可愛多一點點。”
從社交平台上的即時分享,到公眾號裡的細膩隨筆,再到私人筆記本上的現代詩……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再執著於宏大敘事,而是將目光投向餐桌的煙火、街道的光影、職場的細碎與情感的漣漪,用文字定格平凡日子裡的真實質感。
書寫日常,從細微之處汲取創作力量
2025年,年輕人用不同的載體、獨特的視角,証明著“身邊即風景,日常皆文學”。
“文學是孤獨者發出的電台信號,飄蕩在風中等待共頻。”前不久,在上海魯迅公園舉辦的小紅書文學節上,主持人引用“桑浦山駕駛員”寫的這句話,作為當下年輕人“身邊寫作”熱潮的注腳。
潮汕青年“桑浦山駕駛員”在生活中是一名開著面包車送紙錢的司機,他每天開車穿梭在村鎮之間,用文字表達自己在路上奔波的體驗、觀察。“生活是那條讓我們看見風與影的公路。”這個年輕人通過寫作,記錄他一路看到、遇見的悲歡與生命的重量。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李敬澤在這場文學節開幕式上說:“我想,從我們的祖先開始,人們就圍著篝火相互講述在他們身上發生的故事、經驗、情感,把他們認為值得講出來的講給篝火周圍的伙伴們聽。我想這就是文學的意義,這就是故事的意義。”
生活中任何所見所聞,都可以是寫作的靈感。
比如夏末的梅雨季成為張子煜寫詩的靈感來源。在《昨日殘雨》這首詩中,張子煜寫:“柏油路盛滿雨水,它便短暫地擁有天空/鏡中斑斕的濃雲,捧起追逐飛蟬的孩童/雷聲裹挾濕氣藏進水塘,霞色將落滿草場/你說/那是一聲清澈的殘火……”
他形容,連續三五天的大雨過后,空氣濕潤,平時少見的小動物紛紛出沒,孩子們踩著積水嬉戲,這些鮮活的意象讓他覺得“幸福”,於是提筆記錄下這份感受。對他而言,寫作是“消解情緒的休息”,那些滯留心底的負面情緒,會在描摹自然與日常的過程中慢慢沉澱。
“情緒表露太多會有被窺探的風險。”受《詩經》影響,張子煜用比興手法,先寫他物再抒己情。他堅信“先是美才是情感”。
同樣扎根日常的還有研一學生王涵,她在社交平台書寫自己的生活。作為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寫作者,她的隨筆多源於課堂上老師的一句話、生活裡一些觸動自己的時刻。她的小說則常以學生時代為背景。“我的學生時代並不輕鬆,所以想在虛構世界裡,讓角色更好地解決相似困境。”
王涵曾經讀過一位早餐店大叔記錄賣豆漿油條的文字,深受觸動。“這種平淡真實的敘述,反而比一些宏大嚴肅的作品更容易觸動人心——因為我們就是這樣生活著的,我們就是這樣感受的。當有人把你熟悉卻未曾留意的細節寫出來,你就會想‘啊,原來我的生活也可以很有味道’。”
“生活不在遠方,就在眼前。”王涵之前寫她逛學校側門外一條老街的感受,引發很多同樣在那裡生活過的網友共鳴。“他們會留言說‘原來這個店還在’或是‘某家店不在了’。這讓我感覺到,自己寫出了某種共享的記憶。”
王涵的“身邊寫作”,讓她重新“看見附近”,也讓同樣經歷過的讀者產生共鳴。
寫作是一種希望,尋找同頻的閱讀者
寫作者迸發靈感,努力在自我表達和公共表達之間找到理想的平衡。
小紅書上一位新手媽媽呂坦坦的《交易成功,五星好評》頗受好評。這篇文字以吸奶器配件的二手交易為切口,在有限篇幅裡串聯起母職困境、代際隔閡與陌生人的善意,結構精巧卻意蘊深長。
會計專業大四學生邱千,平時在屬於自己的微信公眾號上寫作。
邱千說,她開公眾號的契機,是有一天電腦輸入法彈出來一個記錄,說她在這台電腦上已經寫了99萬字了。“當然不只是文章,還包含很多課程筆記等。但是我看到這個打字記錄后,就跟朋友說我可以‘著作等身’了。翻找了一下,發現確實有不少可以發布出去的東西,所以著手開始整理,開一個公眾號。”
邱千說,在公眾號上寫作的動力,不是“必要”,更多像是“一種對自己的希望”。
“我希望自己能一直有這種感知力,去書寫、表達一些東西﹔也希望自己能夠保持寫作的習慣。”邱千認為,借助整理、呈現、梳理這一過程,有機會看一看自己的心路歷程,觀察自己在寫作、思維上的變化。
邱千在公眾號裡找到了相對自由的表達空間。這個平台既能容納長文,而且和發其他社交平台不同,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經營賬號,只是把想法搬到這裡”。
邱千說,有些文字是她自己“需要”:“這些東西就是寫給我自己的,或者說供我日后去看的。”還有一些文字是“希望被別人看到”,比如探討個體處境、社會議題等。
她最近寫了一篇文章,回憶和反思自己的高中教育經歷,被母校學妹看到,對方私信說很喜歡這篇文章。這位學妹說,感覺好像讓她“主動縮水的那部分靈魂喘過氣來”。邱千感動於這樣的讀者反饋,這讓她覺得“真的有人在閱讀我”。
“寫作和被閱讀對我來說都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人和人之間就像不同的電台,隻有你把頻率調到完全一致的時候,你們才可以接收對方的信號和電波,才能進入到同一個頻道中。而這些讀者的反饋,讓我覺得至少在那個瞬間,我們是在一個頻道上的。”邱千說。
寫作的意義:連接自我與世界的精神紐帶
“寫作讓我恢復了對生活的感知力。”意大利作家、《我用中文做了場夢》的作者亞力(Ale),在一場文學對談中說的這句話,道出了身邊寫作對年輕人的價值。
在節奏飛快的現代社會,人們上班趕路時忽略路邊的風景,吃飯時琢磨著未完成的工作,看似忙碌卻對生活日漸麻木。而寫作,恰好成為對抗這種麻木的利器。
王涵說:“我們不是推動世界或學界前進的人,但是我們的思考,我們所關心的事情是重要的——它們或許不夠宏大,但無數這樣的碎片圍在一起,才構成了世界的真實樣貌。”
王涵坦言,自己曾有過“書寫身邊是否狹隘”的顧慮。但隨著創作的深入,她逐漸明白:“每個人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我的困惑與感受,很可能也是許多人的共鳴。呈現一個具體而微的樣本,本身就有價值。”就像她喜歡的作家薩莉·魯尼筆下所寫的人物,即便不關心宏大的人類命運,隻在乎彼此的情感,這種真誠的表達也足夠動人。
身邊寫作讓年輕人實現了與他人的深度聯結,這是很多堅持“身邊寫作”的年輕人覺得很珍貴的一點。
21歲的夏依婷被《我戀禾谷》這種“普通人寫作”的作品深深打動,認為“身邊寫作”是一個很好的記錄生命的方式。
“所有事物流淌過我們的生命,而我們以最朴實的文字記錄下來,也許視角局限、語言貧瘠。但只要我們開始‘身邊寫作’,開始觀測我們自己,一切便有意義。”夏依婷說,當自己開始嘗試在互聯網上寫一些文字,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互聯網朋友。“大家在我的帖子下共鳴、夸贊、分享自己的生活,這些都讓我感到很幸福。”
當年輕人拿起筆,記錄下早餐的香氣、地鐵裡的相遇、深夜的思考,這些文字匯聚成了最動人的時代篇章。他們証明了平凡的生活,也值得被書寫、被看見、被銘記。(沈杰群 習馨元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王涵、邱千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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