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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石那事,引出這段學術佳話

2025年12月25日08:34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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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那山那石那事,引出這段學術佳話

  “尕日塘秦刻石”。 新華社發

  國家文物局在北京舉行新聞發布會,確認此前在青海省瑪多縣發現的石刻為秦代石刻,定名為“尕日塘秦刻石”。 新華社發

   2025年的夏天,海拔4300米的青海扎陵湖畔,一樁“學術公案”,萬眾矚目——

   6月8日,光明日報在《文化記憶》版刊出《青海黃河源發現秦始皇遣使“採藥昆侖”石刻:實証古代“昆侖”的地理位置》。“秦始皇”“採藥”“昆侖”,這幾個熱詞,一時間集聚了全社會的目光,成為輿論場的焦點。

   真耶?假耶?信之?疑之?傳統媒體、自媒體,專家學者、民間“達人”紛紛進場發表觀點,展開激辯,引發了一場持續百日的學術爭鳴。

   這場爭鳴,盡管塵埃落定,但余音不絕,被稱為影響當代文化史、學術史、新聞史的“現象級文化事件”。

   一塊石壁,一方秦篆,三十七言,記下了兩千多年前的歷史密碼,讓乙巳之歲的我們,對中華民族悠久的歷史、厚重的文化、璀璨的文明,躬身禮敬。

  辯鋒初起

  面對重大學術發現,眾口囂囂,真偽莫辨,亟待健康的學術討論

   今年初夏,光明日報編輯了解到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仝濤有篇文章,披露青海黃河源發現秦始皇遣使“採藥昆侖”石刻,認為這篇文章有學術價值,精編后擬於6月8日刊發。

   秦始皇?採藥昆侖?這一文章刊布,必定石破天驚!但如果失實,將會對這張思想文化大報的聲譽造成無可挽回的影響。

   6月7日夜,報紙付排前,編輯部斟酌再斟酌。是否需要進一步核對相關信息?是否需要進一步征詢考古界權威的意見?大家將情況匯報給光明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王慧敏。他反復閱讀了該文,並讓有關同志再次核對了史料,最終拍板:支持學者發表新見。

   6月8日,文章在《光明日報》11版正式刊出。當日一早,光明日報的微信公眾號轉載后,不到一小時,閱讀量超過10萬+。

   這一天,被生動地形容為“一石激起千層浪”!

   “重大發現!”“秦始皇派人去昆侖山採長生不老藥的石刻找到了!”一時間,這篇文章被迅速關注。

   “偽作”“一眼假”……對石刻的質疑也隨之而來。

   相關話題登上網絡熱搜,大量媒體轉載解讀,各類文史社群熱烈討論,眾多領域學者在社交媒體上發表看法,作者本人也收到一些學者發來的參考意見……有媒體評價:“此文一出,頓時像一顆驚雷,在文博界、考古界、歷史界等文化領域,炸起了滔天巨浪……這種現象,足見該事的深遠影響。”

   當日,光明日報召開編委會,就相關情況進行分析研判,關注各界討論,全面搜集整理各種觀點。6月15日,得知“追尋河源昆侖——青海昆侖文化多學科綜合科考活動”在西寧啟動。報社當即決定派出記者加入科考團一線採訪。

   記者跟隨科考團來到了青海瑪多縣扎陵湖畔,深入高原無人區,多方了解石刻及發現地情況,並與科考團多位專家溝通意見。

   在報社跟進事態發展的同時,“昆侖石刻”爭論持續發酵——

   某位知名歷史學者在微信公眾號發文:“高度懷疑乃今人偽刻——石刻造假新高度。”

   有學者在微博質疑:秦始皇二十六年滅六國,“採藥昆侖”的秦人出發最晚當在二十五年秋冬之季,此時還未稱皇帝之號。

   有學者對石刻干支日期提出疑問,認為與當時使用的《顓頊歷》不吻合。

   6月12日,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劉釗在微信公眾號上發文,將昆侖石刻與秦漢文字形體進行細致比對,“我覺得昆侖刻石的文字時代特征明顯,風格統一,看不出什麼破綻”,還直抒胸臆:“如果此刻石真是作偽,我倒願意拜作偽者為師。”

   各種社交平台喧嚷一片:石刻為何在地上兩千多年不被發現?秦漢文獻中是否有“採藥”二字?聚訟千年的昆侖地望能否就此解決?

   歷史學、考古學、古文獻學、地質學、民俗學等領域多位學者紛紛發聲,持論迥異。

   互聯網時代,人人都有麥克風,人人都可轉贊評。在最初的網絡論爭中,“新大眾學術群體”初露崢嶸。

   許多不具真實姓名身份的自媒體文章,得到數十萬的閱讀轉載。隨著后續爭鳴的展開,一批有熱愛、有學識、有見地的民間學者、傳統文化愛好者,贏得了大量關注與點贊。

   金石愛好者、《金石研究》執行主編張志敏本職從事地球信息遙感測繪相關工作。6月11日,他在個人微信公眾號發表文章,認出釋文為“卅七”而非“廿六”。張志敏告訴記者,撰文之后,他還邀約一眾同好前往扎陵湖一帶考察。“正是因為出於熱愛,付出再多的代價,也一定要去了解真相、追尋真知。”

   物理學博士李躍林6月11日在微信公眾號發文,從秦漢刻碑技術角度分析,刻石“最可能是以平口刀直接入石而刻出”,並根據刻字技術特點的排比,認為刻石不會晚於東漢。后來,國家文物局發布的信息“經高精度信息增強技術,刻石文字可見明顯鑿刻痕跡,採用平口工具刻制,符合時代特征”,驗証了其當初的判斷。

   地質、歷史、文獻……網絡評論的專業性,說明:大眾中不乏學術高人。

   “新大眾學術群體”還為推動石刻討論帶來“新材料”“新引擎”。

   濰坊學院副教授楊德永在微信公眾號發表了多篇文章討論石刻。6月21日,他的公眾號后台收到一位青海網友發來的刻石高清圖:“這張照片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細節信息。”

   楊德永回憶道:“這張后來被廣泛引用的高清圖,在兩日內閱讀量即突破兩萬,極大地推動了公眾討論。此后一段時間大凡談論‘昆侖石刻’者,言必稱高清圖。”

   文章刊發后20多天的時間裡,參與討論的人不斷增加。然而,隨著網絡爭論不斷發酵,無法回避的是:網絡發言隻言片語、斷章取義的缺點被放大,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甚至出現一些偏離學術討論的觀點對立和個人攻訐。

   學術討論亟待回到健康軌道!

  風起雲涌

  推出《學術爭鳴》專版,勉旃各界,暢所欲言,提供充分闡發空間

   6月30日光明日報正式推出《學術爭鳴》專版,成為本次爭鳴的關鍵節點。

   事實上,這場學術爭鳴,正是在光明日報歷史與當下的雙重延長線上展開的——

   溯源歷史,光明日報一直秉持著“開門辦報”的好傳統。創刊伊始,就積極為知識分子提供交流思想、發表見解的平台。提倡學術爭鳴,也是光明日報的優良傳統,如《蘭亭序》真偽問題、《胡笳十八拍》作者問題、古人“胡子”問題,等等。吸引學術界廣泛參與和討論,拓展了相關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促進了學術繁榮,產生了重大社會影響。

   而今,有關領導鼓勵光明日報傳承薪火,加大學術爭鳴力度,並給出了很多建議。在領導的關懷與指導下,近年來,光明日報就學界關心的多項課題展開學術爭鳴。譬如,怎樣“構建中國式素描新體系”之爭鳴,即是其中一例。

   “昆侖石刻”引起的熱議,光明日報密切關注。編委會多次開會分析讀者訴求,研判爭鳴趨勢。大家一致認為,網絡上的辯論缺乏學術規范,亟待權威發表平台進行引導。擬就“昆侖石刻”問題,辟出專版開展學術爭鳴,由文藝部立即成立爭鳴編輯團隊,邀約專家撰文,每日召開例會梳理文章觀點,分析公眾關切。

   編委會還對本次學術爭鳴的原則提出了要求:“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哪怕觀點迥異,均十分歡迎。”

   6月30日,第一期“昆侖石刻”《學術爭鳴》專版推出,並在頭版配發“編者按”:

   學術求真之路,從來不是獨奏的孤鳴,而是思想碰撞的交響,往往很難“畢其功於一役”。不同的觀點、思想在交流和論爭中相互激勵、相互啟發,是求真之路上的常態。

   披沙瀝金、去偽存真,其結論,才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正所謂“真理越辯越明”。

   …………

   為深入探討此話題,我們建立了這個平台,期待在碰撞中厘清現有困惑、拓展認知新境,勉旃社會各界以文會友,以理服人,激蕩學術活力,共同營造平等對話、砥礪切磋的良好氛圍。

   本期專版,邀請最初發表過代表性意見的四位學者劉釗、曲安京、韓建業、胡文輝撰文,四篇文章觀點鮮明、持論各異。此版推出后,引發巨大反響,被學者稱為本次學術爭鳴的“正式呈現”。《南華早報》還推出整版英文報道,介紹了爭鳴版上各方的觀點。

   《學術爭鳴》專版開設的第三天,著名秦漢史專家王子今教授將自己的文章投至公郵,提供了與石刻相關的重要清代文獻信息。王子今回憶撰文經過時說:“7月3日晚6時,我接到光明日報文藝部主任的電話,說編輯部收到了我的投稿,計劃立即採用刊發,沒想到投稿后報社反饋這麼快。后續有人說也要寫文章,我都建議他們投到光明日報的郵箱去。”這一投稿過程也成為當下學人治學、參與文化事件的示范,帶動學界同仁積極投稿。

   由此,圍繞“昆侖石刻”展開的學術爭鳴,進入一個規范、健康的新階段。

   7月初,隨著《學術爭鳴》專版影響力的持續擴大,編輯組陸續收到歷史、考古、古文字、神話學、地理地質、金石書法等諸領域的名家來稿。

   神話學家、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資深教授葉舒憲收到約稿邀請后,立即暫停手邊的幾項工作,撰文五千字,以四重証據法求証昆侖神話歷史﹔

   岩畫學家、河北師范大學特聘教授湯惠生撰文,將青海岩畫與石刻進行比對,為石刻判定提供了參考﹔

   地理學者、蘭州大學資源環境學院教授王乃昂撰文,從自然地理角度分析,指出刻石存在岩質、刻字明度、風化程度等五處疑點﹔

   最早發現石刻的學者、青海師范大學教授侯光良撰文,介紹了2020年7月5日他和團隊在扎陵湖北岸發現石刻的全過程。

   學術爭鳴的影響力延及海外。漢學家、日本學者鶴間和幸將文章轉至光明日報。他認為石刻的發現,讓秦始皇渴望長生不老的傳說成為真實的歷史,並利用衛星影像繪制秦代東西軸線,石刻與秦始皇陵、洛陽城、秦東門精准地呈現一字排列,堪為奇觀。7月28日,文章發表后,日本橫濱商科大學教授久保輝幸在社交媒體轉發推介。

   生氣勃發的學術爭鳴在持續,編者按所確立的編輯思路,也穩步落實。

   ——已在自媒體上發表的文章是否還有刊用的必要?編輯組廣泛征求意見,得到的回復均為:有!編輯每天梳理網絡觀點,同數位此前已在網絡上撰寫文章的作者約稿,作者們熱忱回應,均願意重新撰文。

   初次與編輯接觸,劉釗即發來一萬六千字的長篇新論,並囑若字數超過可全權刪處,他說:“因為光明日報值得信任。”還有學者根據辯方的論述增寫了新的回應。多位作者表示,在嚴肅嚴謹的權威學術平台撰文發表,令爭鳴更加規范、理性,將為當代學術史留下一份珍貴的文獻史料。

   “請將文字中的‘沉積物’,均改為‘附著物’”……探險家周行康多年實地調查青藏高原岩畫,積累了許多青藏高原科考經驗,他在個人公眾號上發表的石刻分析文章獲得廣泛引用和報道。在接到本報約稿邀請后,他欣然答應重新撰寫見報文章,發表前同編輯之間往來的文章修訂版本多達15個!

   周行康說:“光明日報約稿后,提出了一些專業的修改意見,在重新撰寫的過程中,我的表達更加系統、專業、規范、成熟,編作相互促進提高,見報文章比自媒體上那篇更站得住腳。”因文中涉及許多青藏高原地理地質方面專業知識,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科考團專家協助審讀后,給出評價:“相關知識表述准確生動!”

   ——隨著辯鋒愈酣,《學術爭鳴》專版營造平等對話、砥礪切磋的良好氛圍這一初衷,更加彰顯。

   7月中旬,編輯組了解到,有學者曾在小范圍內分享自己撰寫的文章,便去約稿,溝通后了解到,學者雖然希望發表自己的見解,但有多重顧慮,一方面害怕被網暴,另一方面擔心事件背后有復雜的糾葛。編輯與學者進行了多次溝通,表明光明日報的爭鳴平台是為理性異見筑避風港,創造敢發聲、願發聲、能發聲的健康表達環境。這位學者逐漸打消了顧慮,當日凌晨零時許,發來了文章和相關文物配圖,附言:“要寫就要認真寫。”

   ——青年學者的廣泛參與,是本次學術爭鳴一大亮點。

   7月13日晚,多位青年學者發起了線上討論會“漫談昆侖石刻”,本報爭鳴作者、中國美術學院書法學院博士俞超是發言者之一。他后來說,激烈的討論碰撞出思想的火花,促使自己從不同角度思考問題,深度參與討論,進一步提升了自己的學識學養,青年學者在學術爭鳴中成長。

   自6月8日至9月15日,恰好百日,被網友命名為“昆侖石刻百日辯”。其間,共刊出22期,文章57篇。據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沈正賦統計,作者們所持的觀點主要分為支持者、反對者、懷疑者、未置可否者四種情形,其中支持者31篇、反對者14篇、懷疑者4篇、未置可否者8篇。

   學術爭鳴百日論辯在思想界激起陣陣浪花,辟生面激共進。《文史哲》《中國文化研究》《歷史地理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報》等學術刊物也陸續加入討論,開設專欄、發表論文﹔各大媒體持續跟進報道、解讀。

   對於這次學術爭鳴,專家們給出的評價是:始終秉持不偏不倚的立場,辯石刻真偽、考年代古今、論書體流變、舉昆侖文獻、析地質特征,可謂群賢畢集、洞見紛呈,爭論繁興,甚盛事也。

   還有學者認為:這是繼1965年“蘭亭論辯”之后,又一次激起全社會關注的學術爭鳴,對當代學術文化影響之廣之深,已然鑄成“現象級文化事件”。

  編讀往來

  編輯幕后細耕耘,搭籌平台,精研文字,成就美好文化記憶

   回首這場百日論辯,有台前的論辯光芒,亦有幕后的編輯智慧。

   為學術爭鳴搭平台,為公眾傳播建渠道,6月以來,光明日報社投入了全方位的努力組織這場學術爭鳴。總編輯親自指揮引領,多部門協同作戰,文章報道評論全體裁呈現,報網端微全媒介傳播。報社上下形成了高效聯動的工作機制。

   每一次《學術爭鳴》專版的順利推出,都凝聚著光明日報編輯團隊的心血,背后是一個個精心打磨的日與夜。

   為進一步涵養清朗的學術爭鳴氛圍,鼓勵各方見解辯難交鋒、倡導各方智慧互為補益,7月中旬,編委會統籌報社各領域的精兵強將,撰寫系列評論員文章,分析闡釋學術爭鳴應該遵循的原則及重大意義。

   學術爭鳴到底應該如何進行?應遵循哪些原則?有哪些值得深思改進?……夜深了,光明日報社大樓的燈光依然亮著,會議室裡,一場文字的“攻堅戰”正進入最膠著的階段。幾位評論作者圍坐一桌“小屋磨稿”,大屏幕上投影著第二天要見報的評論員文章。一人逐字朗讀,眾人凝神細聽。每當遇到表述不清、邏輯不暢或文氣受阻之處,朗讀便會暫停,討論隨即展開。

   在一次次思想碰撞與提煉中,學術爭鳴帶來的啟示漸次清晰。副總編輯、編委等報社領導直接撰文,評論部主任、文藝部主任副主任接續執筆:

   7月21日,第一篇本報評論員文章《於爭鳴中見灼識》推出:“在質疑、釋証、切磋、交鋒中,撥開重重迷霧,淬煉完善新知——這正是人類知識生產的‘滄桑正道’。”

   《於諍競中求真知》接踵跟進,總結出“公心為要,公道為本,公正為基”的學術爭鳴之原則﹔

   《於論辯中啟新思》精粹出“把平等作為基石,把健康作為關鍵,把活潑作為旨趣”的學術爭鳴平台特性﹔

   《於切磋中激共進》提倡表彰“論劍時的贈劍人”“批評者的守護者”“互成鏡像的砥礪者”等學林風骨﹔

   《於辯議中獲智識》提煉出“拓寬認知邊界、涵養辯証思維、促進知識普及、推動社會進步”的學術爭鳴之義﹔

   《於揅榷中正學風》立論“但凡高質量的爭鳴,勢必培育求新學風,斷能涵養求真學風,定然引導求實學風”﹔

   《於砥礪中開新境》則如是展望:“‘浪洶濤翻忽渺漫,須臾風定見平寬。’眾說紛紜的學術爭鳴,必將帶來更為激動人心的學術繁榮!”

   …………

   十篇本報評論員文章以鮮明的觀點、嚴密的闡述、清雅的文風,引導促動學術爭鳴持續健康開展。

   要擴大學術爭鳴的讀者群,引導讀者深入爭鳴語境,就要讓人快速了解文章的精華與要點。頭版是一份報章的臉面和櫥窗,最重要最精彩的內容才會放在這裡。自6月30日以來,為幫助讀者把握爭鳴脈絡,提示本期文章主要內容,每期爭鳴均在頭版醒目位置配發“導讀”:

   “本期‘學術爭鳴’的兩位作者均有該地區科考經歷……”“本期‘學術爭鳴’兩篇文章均從圖像中的石刻刻痕入手,卻得出不同結論……”“有不少學者主張應在歷史語境中討論石刻真偽及斷代問題……”

   “導讀”不僅介紹文章作者和主題,還提示版面文章搭配思路,有些版面文章涉及同一學科領域,有些版面文章利用同一種研究方法,有些版面文章是在同一視角下開展,卻產生了不同結論。不同觀點就這樣巧妙地在一頁鉛印墨香之間碰撞、激蕩。

   在爭鳴進入高潮的七八月間,編輯組每每工作至深夜,對稿件字斟句酌。常常為了一段文字的准確性、一個標題的恰當表達,反復查閱資料,和作者溝通。

   凌晨兩點,光明日報社總編室仍燈火通明。美編團隊為專版特別設計了古朴典雅的風格,版面編輯團隊正在為明天的專版做最后的審讀。都說“編輯的工作是為作者作嫁衣”,那麼他們在字裡行間細致巡查,不放過一個標點一張圖片,就像為華美的嫁衣鋪展最后一道褶皺。

   8月6日刊發的山東大學講席教授姜生的文章,談及春秋戰國以及秦代不同簡牘竹書中“夫”字的十多種寫法。在報紙排版時,這些古文字在標准字庫中是無法獲取的。幾位版面編輯打破傳統的報紙排版技術,將這十幾種不同寫法的“夫”字,制作成文字大小的圖片,再將圖片插入到文中對應位置。

   經常是曙光微露,夜班的編輯們才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滿滿的收獲,離開工作崗位。

   此時,光明日報微信、微博、客戶端等新媒體平台編輯,接過了“接力棒”,開始對報紙上的學術文章進行圖文並茂的新媒體轉載轉化。同時,與網友積極互動,增加交互性﹔光明日報客戶端開設的“昆侖石刻”專題,因實時更新、集納匯總爭鳴文章,已成為讀者了解各方觀點最便捷、最全面的渠道。

   與報社歷史上多次學術爭鳴不同,此次有了新媒體助力,學術文章一再“擴圈”“破圈”,帶動更多的網友深入參與探討,打造了一個全民性、開放性的學術討論場域。在新媒體評論區,既有期期圍觀、熱情“催更”的“吃瓜群眾”,也有匿名方家線上論道,更有網友敲下七百余字長評,為讀者解疑釋惑。活躍的評論區,體現的不只是觀點的交鋒,更是一個時代文化普及、思辨生長的生動縮影。

   這一定是報人最幸福的時刻:日夜間無聲的雕琢,得到了讀者響亮的和鳴!

   自6月30日至今,學術爭鳴郵箱共收到數百篇來稿,文藝部編輯定期查閱郵箱,發現除論辯文章外,還陸續收到許多有啟發性的延伸討論、讀者反響等,這些來信持續支持鼓勵著編輯組辦好本次爭鳴。

   許多讀者稱,《學術爭鳴》專版推出以來,每期“追更”﹔還有認真的讀者持續搜集資料做成厚厚的剪報。一位名叫高聲達的老讀者,手寫信件寄到報社,說自己家住在縣城,取報紙不方便,建議每期爭鳴專版附記編號,以便自己做剪報時不會漏掉。

   9月底,爭鳴作者鮑強在自媒體文章中談道,這次光明日報各個方面的論點都有採用,沒有設頭銜與位置的門檻,作為一份知識分子的報紙,胸襟可見。“大量的工作,是我們讀報人難以想象的。保障與建立一個學術發言的平台,讓大家說,實也值得稱贊。再次致敬。”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沈望舒來信說,這次學術討論,光明日報用“編者按”引領,穿插“導讀”帶路,以“評論員”辨析和“階段性回眸”升華,再通過“連續報道·來函熱議”補敘,讓人見識了思想文化大報發揮的擔當作用、體現的引導能力。這一場學術爭鳴,未來必將成為廣大學人乃至全國讀者共同的美好的學術和文化記憶。

  定裁已決

  爭鳴漸偃息,學術正勃興,討論仍在繼續,相關研究走向縱深

   9月15日,國家文物局召開新聞發布會,鄭重宣布:

   扎陵湖畔這方刻石,是“我國目前已知唯一存於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

   由此,本報最先披露並開展學術爭鳴的“昆侖石刻”,得到認定,並被定名為“尕日塘秦刻石”。

   發布會介紹,6月13日至14日,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和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組建工作專班,對刻石開展了高精度多維度數據採集與初步現場考古調查與勘探工作。7月15日至18日,國家文物局又組織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陝西省考古研究院、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組建專家組,再次對刻石及周邊區域開展現場考古調查與勘探工作,並形成考古調查報告,向公眾宣布了認定結果。

   報告結果,這樣評價這方刻石:矗立河源,補史之缺,意義重大,具有重要的歷史、藝術和科學價值。

   在新聞發布會上,國家文物局還特地表示:“向近期所有以嚴肅認真的學術態度,撰寫文章、參與討論的專家學者,向關注研究進展、提供學術陣地的新聞媒體,致以誠摯的感謝。”“這些深入探討,促使我們從多學科、多角度來思考問題、認識問題,用科學精神、科學方法來解決問題,從而形成客觀、科學的研究結論。”

   發布會的次日,《光明日報》頭版推出消息《本報報道的“昆侖石刻”確証為秦代刻石》,並配發評論員文章。在同日的8版上,還刊發深度報道《青海秦刻石“驗明正身”》。

   刻石真偽裁定,討論仍在繼續,新的研究正在展開。

   為呈現最新進展,回應各界關注,9月16日起,本報在頭版開設“連續報道”專欄,相繼推出解讀文章和追蹤報道,同時,開設“來函熱議”,刊發各界讀者來信,作者包括參與爭鳴的學者、史學名家、新傳學者及普通讀者等。

   秋風送爽,群賢畢至。為深入探討這方秦刻石的歷史文化價值,總結新時代開展學術爭鳴的方法與意義,把光明日報“開門辦報”的傳統發揚光大,9月24日,光明日報召開了“秦刻石學術爭鳴研討會”,王子今、葉舒憲等8位參與爭鳴的專家學者出席並作精彩發言。

   與會專家表示,這場多學科、多層次、跨領域的學術爭鳴,為不同領域學者提供了對話平台,打破了學者之間的認知局限,促進了學科之間的融會貫通,推動了書齋裡的學問走向大眾,展現了學術民主的時代風尚。與會專家建議,未來可從刻文內容、文物保護、刻石與秦文化等多角度開展后續深入研究,進一步挖掘其背后的歷史文化價值。

   座談會上,仝濤研究員談及當初為何在《光明日報》發表文章:“光明日報有著重視學人、積極推動學術研究大眾化的深厚傳統,在知識分子和社會大眾之間發揮著橋梁和紐帶的作用,贏得廣大知識分子的關注和傾心,這也是相關科研機構包括我們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將其列為科研成果發布平台和載體的原因之一。”

   王慧敏社長兼總編輯在回應專家們的發言時表態:“我們將繼續把光明日報‘開門辦報’的傳統發揚光大,繼續為學界提供更寬廣的發聲平台。”

   9月29日,光明日報以兩個整版將學術爭鳴研討會嘉賓發言刊出,光明日報全媒體也在會后迅速將嘉賓發言制作成短視頻進行多維傳播,引發廣泛回響。

   這場爭鳴,點起的星火已成燎原之勢。目前,全國許多地方圍繞青海“秦刻石”展開了豐富多彩的學術活動,從高校到科研院所,從學術刊物到都市晚報,從主流報刊到個人公號,相關研究進一步走向縱深。

  爭鳴涵蘊

  照學術“立”“破”,檢媒介“變”“常”,映時代“進”“興”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提倡理論創新和知識創新,鼓勵大膽探索,開展平等、健康、活潑和充分說理的學術爭鳴,活躍學術空氣。”

   這場學術爭鳴,的的確確起到了活躍學術空氣的作用,推動了學術的“立”與“破”。

   1921年,河南澠池仰韶遺址發掘,拉開了中國考古學發掘和研究的序幕,成為中國考古學發端的標志。如今,中國考古學已走過一百余年。

   一百多年來,在一代代學人的推動下,考古學也在不斷發展進步。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中國秦漢史研究會會長卜憲群說,幾十年來,關於秦漢魏晉歷史新的重大發現層出不窮,如睡虎地秦簡、裡耶秦簡、岳麓秦簡等,都極大豐富並改變了我們對秦代歷史的認識。尕日塘秦刻石的發現,也有助於學術進步,對新發現材料的爭論,哪怕是激烈爭論都應該支持。

   這場學術爭鳴,深刻揭示著當代學術的面貌:各學科各領域正不斷走向深化與細化,在縱深方向持續開掘拓展。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學術發展的進程,有“立”亦有“破”。浙江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劉進寶認為,受教育背景的影響,當代學人的知識結構更加“專門”,隻熟稔自己所從事專業內的情況,對專業以外的學術不甚了解。這場爭鳴讓大家意識到,學者知識結構的局限亟待突破。

   於爭鳴中尋共鳴,於揅榷中正學風。這場爭鳴中,不僅能看到觀點的交鋒,更能看到趨向健康、包容、進步的學術生態正在形成。在這次爭鳴中,打破知識的圍牆,學者在交鋒中檢驗觀點、完善論証,推動認知邊界持續拓展,促進各學科貫通融通。涵養會通之學,成為學界的共識。

   這場學術爭鳴,檢驗著媒介之“變”與“常”。

   隨著互聯網出現,信息海量,學術研究和傳統媒體皆面臨著機遇與挑戰。學術研究早已不是一個人、一支筆、一間書齋可就。觀點雜糅,青峰簇起,目不暇接,欲“一言而為天下法”,難矣!而傳統媒體則正面臨傳播技術、傳播方式、傳播效果的全鏈條挑戰。

   於“常”中求“變”,於“變”中守“常”。放眼近現代媒介發展史,從鉛與火,到數與智,現代媒體從來都是在一個又一個技術迭代變革中,把握規律、自我更新、沉澱價值。

   作為一張與新中國同齡的思想文化大報,光明日報始終銘記自己的使命——團結聯系引導服務廣大知識分子。“與真理同行,與時代同步”,始終是光明日報不變的追求。

   1965年的“蘭亭論辯”,前后共有數十位學者撰文發表意見,名盛一時。毛澤東主席表態:“筆墨官司,有比無好。”今年距1965年“蘭亭論辯”恰好一甲子。本次關於扎陵湖畔秦刻石的這場學術爭鳴正是對光明日報傳統的繼承、文脈的發揚。

   “可以說,這樣大規模地對超級文化事件進行學術爭鳴,在新中國成立以來是第一次。”劉釗認為,當年蘭亭論辯、曹操墓論爭,都沒有達到這麼大的影響。開辟專欄,在短時間內刊出這麼多討論文章,提倡爭鳴,集思廣益,端持客觀公正,體現了光明日報的胸襟。“這次爭鳴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破天荒的,在推動學術研究、推動考古事業發展、帶動廣大民眾關注中華文化方面都起到非常好的作用。”

   歷史與考古圖書編輯石志杭關注了爭鳴全過程,他說,學術研究成果的公共傳播是個備受重視的問題,可以說,沒有得到傳播的學術研究是不完整的,而再好的學術研究成果也無法自動飛入大眾讀者的大腦中。本次學術爭鳴,光明日報給學者提供了一個實現高質量學術研究成果公共傳播的平台,推動這一研究過程向公眾開放,從而傳播學術新見,服務人民。學術研究走出“象牙塔”已經是社會共識,且學術界一直在積極實踐,本次學術爭鳴一定是其中的裡程碑。

   這場學術爭鳴,反映著時代之“進”與“興”。

   賾然天下之理,爭鳴愈繁盛,學術愈昌隆,文明愈發展。這場學術爭鳴,正是當今時代風貌、時代精神的生動注腳。

   爭鳴的結果來自社會的合力:爭鳴之初,輿論場眾聲喧嘩,公眾的濃厚興趣與豐富聯想,構成了起始的“推力”。與此同時,專業學者展開交鋒,各種假設與反詰在辯論中反復淬煉。媒體平台依靠其公信力,系統梳理、驗証各方論據,積極引導、規范學術爭鳴。

   這場爭鳴,映射出的是大眾對傳統文化的珍視,是全社會文化素養普遍提高的體現。

   仝濤感慨,學界有個說法“學問就是那麼一小盆水,翻不出多大的浪花”,考古學研究長期被認為屬於象牙塔裡面少數人“針尖”般大小的學問。對於尕日塘秦刻石這樣的稀世文物,它的發現和釋讀是我們時代發展、學術進步的必然。當然,它也足夠幸運出現於一個萬眾矚目的時代。

   若無日積月累的文化涵養,若無根植血脈的文化自信,何來大眾對文化議題如此高漲的熱情?

   一個強大、成熟、自信的文明,自有一種海納百川的胸襟,能將思想的激蕩視作發展之動力。歷史上,中華民族最為自信、最為開放的時代,往往也是思想最為活躍、爭鳴最為繁興的時代。

   回顧這場學術爭鳴,其彰顯的精神將永遠不老——繁榮發展哲學社會科學,需要學術爭鳴﹔涵育提高全民文化素養,需要學術爭鳴﹔凝聚升華民族文化自信,需要學術爭鳴。

   這一次爭鳴,是一個新的起點!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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