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在石漠裡的仙人掌。 本報記者 張文峰 攝

　　石漠化超80%，人均耕地不足1.9畝，“石旮旯裡刨飯吃”“好女不嫁庄子田”的順口溜，道盡了文山市新平街道庄子田村當年的無奈與心酸。

　　如今，庄子田猶如一匹黑馬，闖出了“石旮旯裡刨飯吃”的新路。不到5年時間，在曾被聯合國專家視為不適宜人類居住的石旮旯裡，106戶村民種下的5000多畝仙人掌恣意生長。

　　這片來之不易的綠意，今年產值有望突破1500萬元，戶均增收10萬元。

　　山還是那座山，地還是那片地，探尋絕地突圍的石旮旯裡，庄子田嬗變的密碼，是採訪組此行蹲點調研的目的。

　　石頭的記憶：“一個葉巴掌，插到石頭縫裡就能活！”

　　這是一個不大的村落。山腳下，風貌統一的小洋樓錯落有致，家家戶戶綠植環繞。若不是村道兩旁的仙人掌頻頻向人招手，很難讓人把這個美麗的小山村與嶙峋石漠聯想到一起。

　　說起庄子田之困，村支書、村小組長魯春紅並不諱言：“過去，到后山走一圈，一座山、半山石，鳥都不願停留。”地處喀斯特山區的庄子田雖毗鄰文山城，卻一度是當地生態脆弱與貧困交織的代表。

　　面對滿目石漠的貧瘠土地，村民只能紛紛外出謀生。古稀老人唐田章是其中的代表，他與老伴在城區開的包子店，已是當地頗有名氣的30年老店。

　　“這片山，苞谷、三七、煙葉、果樹都試過了，種啥啥不行。”坐在自家庭院與客人品茶閑談，唐田章打開了話匣子，“偏偏是這帶刺兒的，長得最好，一片葉插在石頭縫裡，就能扎根。過去，房前屋后，田間地頭，祖輩都會種下仙人掌，這習慣流傳了200年。”指著院牆邊那株莖葉肥大的仙人掌，他笑著說，仙人掌成熟后，能長一人高，像牆一樣，成了早些年各家防盜防牲畜的天然柵欄。

　　“小時候每到夏天，仙人掌果子多得吃不完，大人挑著擔子到城裡售賣，能換幾個零用錢。那時是最開心的。”坐在唐田章身旁的侄女張玲插話。

　　穿越百年時光，仙人掌與村民的生產生活相生相伴，並不起眼。成為全村增收致富的心頭肉，卻是近幾年的事。

　　“包子店交給孩子打理了，4年前我和老伴退休回家，把家裡的30畝地都種上了仙人掌。”唐田章說。

　　“仙人掌全身都是寶，春天採花、夏天採果、秋天採塊莖，還可以用於食品、藥品、美容護膚產品。”張玲接過話茬。

　　這個在城區經營美容店的“90后”姑娘，如今把事業的重心放到了鄉村。去年，她回到家鄉創業，將自家的10畝土地與流轉來的50畝地都種上了仙人掌。

　　從2022年至今，庄子田仙人掌種植面積陡增，從700多畝發展到了5000多畝。“依托仙人掌產業，我們實現了3個100%，土地全部入股、村民全員變股東、在外務工年輕人全部返鄉發展仙人掌產業。”魯春紅的眼裡涌動著自豪。

　　從薄產田到希望田，從走出去到雁歸來，這場發生在庄子田的反轉，引人深思。

　　生命的扎根：“原來，堅持真能讓石頭開花！”

　　無人機鏡頭下的庄子田后山，讓人震撼。石漠化的灰白，紅土地的紅，仙人掌的綠，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從石進人退到綠進石退，敢想、敢做、敢堅持，真能讓石頭花開。”魯春紅激動地說。

　　這些年來，雲南省圍繞鄉情牌持續發力，大力實施“歸雁行動”，積極回引鄉土人才。在庄子田，12名曾在外務工、兼具技術及管理和經營特長的黨員被動員回鄉，並擔任起村干部。他們以頭雁之姿引領航向，帶動鄉親群雁齊飛，魯春紅正是其中之一。

　　上任伊始，魯春紅與新一屆村“兩委”班子經過深入調研和反復商討，最終下定決心：發動全體村民，凝聚全村智慧力量，立足本地實際，全力發展仙人掌特色產業。

　　“這石旮旯，靠天吃飯，祖祖輩輩都沒折騰明白，你們能行？”“種這麼多，賣得出去嗎？”村民質疑、反對聲音不少。

　　當時，魯春紅腦袋裡隻有一個念頭：“仙人掌果味清甜沁心，每到成熟季，深受市場青睞，但僅有700畝，只要規模起來，肯定有戲。”

　　幸福不是喊出來的，是干出來的、奮斗出來的。這個臉龐黝黑的“80后”漢子干勁十足。魯春紅帶著村干部和黨員，一家一戶作動員：“仙人掌是懶庄稼，外出務工不耽誤。”“成立合作社，統一規劃、統一種苗、統一技術、統一購銷、統一收益。”“每家每戶出一個勞動力，像仙人掌扎根那樣抱作一團。”院壩會一場接著一場。

　　說得漂亮，不如干得響亮。庄子田村黨支部推行黨員聯系戶制度，由8名年輕黨員搭配合作社理事會成員組成包片小組，按10戶至15戶分片包戶挂聯，把全村劃分成8個網格責任區，以此把全村的黨員、群眾、資源組織起來。

　　“這‘頭雁’不好當。”魯春紅坦言，為了打消村民顧慮，他沒少紅過臉﹔為了修通第一條產業路，他甚至賒過賬、開過挖機﹔為了打開銷路，他帶著鄉親進城擺攤﹔為了打響知名度，他更是逼自己成了“直播達人”和“網紅村長”……此后，魯村長帶著大家一道，扎進了這片石旮旯。

　　不到5年時間，仙人掌綠了山頭、紅了日子，面積翻了近7倍﹔村裡先后成立了合作社、集體公司，制定種植標准，創立“菁啊妞”品牌﹔連續舉辦庄子田仙人掌文化旅游節，去年接待游客突破10萬人次﹔完成全國首例20噸仙人掌葉片出口越南﹔今年兩次上央視。

　　村庄的進化：“要打破特色產業火不過三年‘魔咒’！”

　　庄子田，火了。庄子田人，卻很冷靜。

　　栽種仙人掌，不止於讓荒山變為金山，更在於種下了庄子田人迭代升級、全力做好“土特產”這篇大文章的信念與雄心。

　　“發揮比較優勢，發展興村富民產業喚醒大家發展的信心是1.0版﹔吸引年輕人返鄉創業是2.0版﹔讓‘土特產’變精品是3.0版。”面對“網紅村”“網紅村長”的評論，魯春紅很清醒。他說：“庄子田剛邁入3.0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產業振興需要現代化的農業生產組織形式，必須來一場生產經營方式的大變革，在破解發展之問中持續迭代升級，舍此別無出路。庄子田探索出了自己的路子——

　　選對產業，誰來種、怎麼種？成立合作社，106戶村民抱團，出地、出人，徹底告別小打小鬧，各自為政的小農生產。建立“235”利益聯結機制，20%作為產業后續發展資金和村集體收益、50%由土地入股面積佔比返利農戶、剩下30%全村人共享，確保人人有收益、家家有干勁兒。

　　種好了，誰來賣、誰來買？村集體公司牽頭，保底收購、創立品牌、統一銷售，並出面招引有實力的企業駐村收購。今年9月，單一家上海企業就支付了100多萬元的收購款。“當天，果子賣了5萬元，下半年按照定下的標准擴大種植。”種植戶普興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

　　土地有限，規模怎麼擴大？當本村的土地觸及產能天花板，庄子田人沒有止步，他們望向山外，繪制了新的發展藍圖。李加文，作為村裡最早一批規模化種植仙人掌並嘗到甜頭的年輕人，如今生意越做越紅火：“產品國內國外搶著要，韓國、墨西哥都有訂單，根本不夠賣！”於是，在全家人的支持下，他邁出了關鍵一步：除了經營好自家的10畝地，還在縣外租了百余畝石漠化山地，全心投入仙人掌產業。“我們的目標，就是把庄子田的經驗帶到更多地方。”李加文的笑容裡，寫滿了開拓者的篤定。

　　有了規模，怎麼提升附加值？除了銷售果實、葉片、干花，庄子田還積極招引國內外企業參與仙人掌衍生產品開發，開展研學推進農文旅融合。比如，面條、酵素、飲品、護手霜，仙人掌正實現全株利用。

　　對仙人掌產品開發，庄子田第一個開起農家樂的老板王雲喜頗有見地：“慕名到庄子田考察的一批接一批，韓國美容企業、墨西哥種植企業、國內生物醫藥企業的客商，還有來研學的老師學生，都品嘗過我用仙人掌做的菜，仙人掌凍、仙人掌刺身、仙人掌果汁雞，仙人掌全株都可以利用，全國別無分店。”王雲喜很得意。

　　“經分析，庄子田仙人掌品種的含硒量，是墨西哥仙人掌品種的7倍，在生物醫藥方面潛力巨大。”魯春紅展望，庄子田要培養一批鄉村“CEO”，帶領全村不斷深挖仙人掌的價值，延伸產業鏈條。“隻有這樣，才能打破鄉村特色產業火不過3年的魔咒。”魯春紅說。

　　強種植、補鏈條、樹品牌、興業態，念好土字訣，打好特字牌，唱好產字歌，庄子田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做好“土特產”這篇大文章，講述著石漠化地區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故事。（記者 張文峰 雍明虹 李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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