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昊（右一）與畫娘討論服裝繪畫。受訪者供圖

　　今年3月和9月，江西服裝學院副教授、服裝設計師成昊分別帶著主題為“涅槃”和“蝶”的時裝大秀，登上2025中國國際時裝周。他提出“蠟染+”的概念，打破非遺之間不同工藝的壁壘，將蠟染、繩結、編織等融匯在同一設計語境之下，還將3D打印技術融入非遺創作。

　　2021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級非遺代表性項目皮雕技藝的傳承人孟璐璐，創立“荒野牧作”品牌，將傳統皮雕技藝與牧區自然生態元素結合，通過設計轉化賦能鄉村振興，至今已實際改善農牧民家庭收入20余家，帶動30余位農牧民從事皮雕皮具制作。

　　創立於2013年的“王的手創”品牌，以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苗繡為核心，專注於苗繡手工藝的創意設計，形成“新國潮”風格。在10余年間，品牌將小眾手藝推向大眾市場，帶動5000余位偏遠山區手藝人在家就業增收。

　　11月的雲南大理，有風花雪月，更有多彩非遺。文化和旅游部非遺司等單位在此舉辦的2025非遺品牌推廣周，匯聚121個品牌，其中61個是非遺工坊品牌，展示了其帶動當地群眾就業增收、助力鄉村振興的經驗成效。

　　“當下，非遺產品到了建立‘品牌’的時候了。”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陳岸瑛說。

　　為年輕人的非遺傳承創新開辟一個新賽道

　　孟璐璐是土生土長的新疆人，小時候常跟著父親出差，滿新疆地跑，看到很多地區的牧民都會制作皮雕，“那些精美的花紋，讓我著迷”。

　　長大后，畢業於平面設計與產品設計專業的她，在2013年成立了自己的皮雕工作室。2014年的一天，孟璐璐隨團隊到新疆伊犁特克斯縣庫熱村，一位蒙古族的大娘拿來一雙包了漿的酒紅色牛皮靴給她看，“那是一雙孩子穿的小皮靴，太舊了，虫咬、風化，腳后跟已經完全開線”。

　　“大娘告訴我，那是她的父親——十裡八鄉有名的皮具手藝人——在她小時候給她做的靴子。現在，她的孫女也已經和她穿這雙靴子時一樣大了。大娘說，現在家裡吃喝不愁，什麼東西都能買到，但總想把父親給她做的靴子修一修，然而這門家族手藝已經失傳了。”

　　“大娘一直重復說，好遺憾、怎麼辦。當時我就想，不能讓這種遺憾持續下去，用我有限的時間和精力，我要和時間賽跑——不僅僅是把一件東西做出來，而是要可持續，讓更多人加入進來。”孟璐璐說。

　　皮雕產品過去主要是牧民自產自用，孟璐璐認為，擴大消費群體是關鍵，讓更多人感受到皮雕的魅力。這些年，孟璐璐帶著皮雕亮相全國各地的非遺展會。在她的展位上，很少出現本人照片，皮雕手藝人的照片是絕對主角。

　　2022年，文化和旅游部等10個部門印發《關於推動傳統工藝高質量傳承發展的通知》，提出“實施傳統工藝品牌扶持計劃”“提升傳統工藝品牌知名度和影響力”。

　　在陳岸瑛看來，與單件產品相比，品牌是一個更大的“目標對象”，具有更高的“能見度”，“鄉村往往處在交通和信息的偏遠地帶，品牌有助於鄉村非遺被外界看到”。

　　“品牌建設，不但促進單個非遺項目的多元化發展——一個項目可以細分為風格迥異的不同品牌﹔而且在非遺代表性項目和代表性傳承人名錄之外，為年輕人開辟了一個新賽道，使年輕人的傳承創新被更多人看見。”陳岸瑛說。

　　通過品牌搭建橋梁，為手藝人提供設計支持與銷售通路

　　成昊的經歷有著與孟璐璐相似的“觸發”。“2016年，在北京《千年窩妥》（窩妥，即苗語蠟染的衣服——記者注）的展覽上，我第一次看到來自貴州大山的苗族蠟染，我被震撼了。”回憶起近10年前的那一幕，成昊的眼中依然閃著光。

　　貴州丹寨的“苗族蠟染技藝”是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歷史可追溯到唐代。早在16年前，寧航蠟染的創辦人寧曼麗曾“三顧蠟染村”，帶著身懷蠟染技藝卻依然貧困的70多位苗族婦女走出大山，共同創業。

　　孟璐璐在2025非遺品牌推廣周現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攝

　　2017年，成昊第一次走進寧航蠟染非遺工坊，看到一群苗族婦女坐在木凳上，用蠟刀在土布上繪畫，“當時她們已經10個月沒有收入，但她們在笑著，她們相信蠟染有未來”，那一刻，他決定學習苗族蠟染。

　　在2025非遺品牌推廣周上，已經成為苗族蠟染技藝縣級代表性傳承人的成昊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修煉好‘內功’，再用現代視角、國際語言去詮釋，非遺一定能走出大山、走向國際舞台。”

　　如今，在寧航蠟染非遺工坊的帶動下，丹寨縣頗具規模的蠟染工坊企業已發展到20余家，蠟染產值達2000萬元以上，帶動700余人增收。

　　“王的手創”創始人兼首席設計師王丹青畢業於貴州民族大學民間藝術專業，“求學與生活都在貴州，我有大量機會深入山區的民族村寨”。在和村民的接觸中，她發現，他們普遍掌握精湛的手工技藝，但這些技藝的價值難以充分發揮。

　　“核心問題在於缺乏產品設計能力與銷售渠道，好手藝難被外界看見，更無法轉化為穩定收入。同時，女性群體因需照顧家中老人與孩子，無法前往大城市務工。能在家門口靠手藝賺錢，成為她們最迫切的需求。”王丹青說。於是，她決定做一個“連接平台”：通過品牌搭建橋梁，為手藝人提供設計支持與銷售通路。

　　王丹青認為，對鄉村振興來說，非遺品牌的作用在於以工藝為紐帶，連接城鄉。她直言，現在有些所謂“非遺開發”脫離了傳統手工藝，停留在圖案借用等淺層，這種模式無法為鄉村手藝人創造持續收入。

　　“真正有價值的非遺品牌，會將傳統手工藝作為核心。一方面，通過培訓提升手藝人技能，讓他們靠手藝獲得穩定收入﹔另一方面，將手工藝品與現代生活需求結合，搭建‘傳統技藝+現代生活’的通道。”王丹青說。

　　做扎根生活、貼近大眾的“傳統文化傳遞者”

　　陳岸瑛說，近10年來，非遺保護成果豐碩，尤其在傳統工藝領域﹔此外，隨著人民群眾生活水平的提升，傳統工藝產區如江西景德鎮、江蘇宜興、江蘇鎮湖、雲南鶴慶等，也都呈現高質量發展的態勢，這都為品牌發展打下了基礎。

　　在王丹青最早的實踐地貴州台江，當地手藝人最初對他們充滿了不信任——此前遇到過外地合作者拖欠報酬、中途失聯的經歷。於是，她採取“先預付費用、再按件結算”的合作模式。雙方逐漸建立起信任，也為后續合作打下基礎。

　　如今，“王的手創”已在貴州、四川、浙江、雲南、新疆、陝西、江西、湖南等地的鄉村建設手工基地。從一件產品到一個品牌，王丹青認為，最難的是手工生產的品質標准化建設。“鄉村手藝人的技藝水平扎實，但他們的創作多依賴個人經驗與主觀判斷，這與供應鏈‘穩定、可控’的要求存在矛盾，會導致產品品質參差不齊，影響品牌口碑。”

　　如何解決這一問題，王丹青總結為“定標准”和“強落地”，以刺繡為例：首先，和繡娘制定手工生產的具體標准，明確質檢要求﹔其次，對新合作的手藝人開展系統培訓﹔最后，在生產全流程中做好質檢。“這一套流程，是我們從單個非遺品類擴展到綜合供應鏈的關鍵經驗。”

　　談到品牌的名字由來，王丹青解釋，“王”字源於甲骨文，漢代董仲舒說“三橫者，天、地、人也﹔參通之者，王也”。“發展至今，對‘王’的解讀已脫離權力象征，轉而聚焦與人民緊密聯結——這也是我們想傳遞給消費者的非遺形象：扎根生活、貼近大眾的‘傳統文化傳遞者’。”

　　孟璐璐和團隊持續記錄皮雕手藝人在制作皮雕過程中的激情和微笑。“我要讓他們知道，自己做的東西不隻在周邊的鄉鎮售賣，還可能到北京和上海，甚至走出國門。我會把顧客的反饋告訴他們，他們很自豪，知道自己的手藝沒有被拋棄、是被尊重的，自己是能為這個時代出力的。”孟璐璐說，“我們最想看到的，是一個‘精氣神’提升起來的鄉村振興。”（記者 蔣肖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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