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吃飯問題”到“吃飯戲”(創作談)

8年前,常州市滑稽劇團的團長找到我,邀請我寫一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的戲。這屬於不太好寫的“命題作文”。在交流過程中,我們談到了常州作家高曉聲,談到了他筆下那個叫陳奐生的農民,談到了常州滑稽劇團目前所面臨的生存困境——十幾個演員難以為繼的“吃飯”問題。不知為什麼,從那時起,“吃飯”兩個字在我的腦子裡不斷閃現,揮之不去。我想寫寫“陳奐生”,寫寫“吃飯問題”。於是,我開始找資料、深入生活,開始了在蘇北農村廣袤田野上的漫長行走。這就是滑稽劇《陳奐生的吃飯問題》的創作緣起。
那段時光,我仿佛看見了陳奐生,看見了他們那一代人的生存史。但戲劇不是原始記錄,也不是報告文學。作者要考慮一部戲的初心使命,更要思考它的戲劇性,思考符合劇種特色的表達方式。
“戲劇,就其本質而言,是動作的藝術”,“動作”不止包含外部的、形體的,也包含內部的、心理的。而且,就戲劇動作的真正含義來說,后者比前者更豐富、更重要。陳奐生在舞台上的戲劇動作是什麼?是吃飯,是吃飯問題。於是,我找到了這部戲最基本的戲劇結構:以不同歷史時期的五頓飯貫穿全劇,吃飯是問題的起點、焦點、痛點、笑點。“吃飯是個問題,問題不是吃飯,不是吃飯問題”,陳奐生口中多次念叨的這句台詞,飽含著喜劇的“憂傷”、悲劇的“苦笑”。
戲劇對主題的呈現,當然不能靠簡單的闡述與說教,甚至不能停留在故事精彩、有看頭的層面,而更在於它是否可能鑿穿一座大山,讓人們看到山那面的情形。“歷史”上的陳奐生與中國所有農民一樣,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標本”。他為什麼鐘情於土地?為什麼把吃飯問題看得比天還大?為什麼作為農村改革的受益者,又在深化改革的過程中做了“釘子戶”?那些刻骨銘心的“飯局”前后的故事,恰恰反映出彼時中國農村的社會樣貌,反映出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所思所願,也自然生成了戲劇人物的外部動作、內部心理。
歷史是凝重的,而滑稽戲必須要以它的藝術個性去對待這種“凝重”。因此,我們在劇中設計了許多看似滑稽、實則“錐心”的情節與細節——
在戲的開始,陳奐生好不容易端上一碗白米飯,眨眼就被流浪女傻妹搶走了。陳奐生與傻妹成了親,他想要3個孩子,企盼大隊能分給他5份口糧,可傻妹瞬間就給他“送來了”3個孩子,一張嘴巴在歡呼“我有老婆了”,4張嘴巴在等著填飽肚皮。一碗飯牽出5個人的命運軌跡,吳書記“訪貧問苦”,王隊長弄虛作假,陳奐生拒謊、圓謊最終戳穿謊言的橋段,深深刺痛了觀眾的心靈。在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時代,陳家村的村民以陳奐生和死去的傻妹沒領結婚証、孩子沒有戶口為由拒絕給他分地。陳奐生在家裡演出了一場他和死去的傻妹當眾“拜堂”的戲,情節荒誕可笑,在觀眾的眼裡卻極盡悲涼。為了給大兒子退贓贖罪,陳奐生逼兒女們共同解囊時,像拍賣師一般叫喊:“還差8萬。8萬一次,8萬兩次……”喜劇的表現手法,展現的是陳奐生的執著、焦慮與一片舐犢之情。在整場戲結尾,兒女們得知陳奐生是養父的真相,看到了他寬闊仁愛的內心,他們跪下來,發誓下輩子還做他的兒女,陳奐生卻坦誠地說:“讓我再考慮考慮吧……”一句話,飽含著陳奐生這個“父親”為3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兒女所付出的近乎一輩子的艱辛。
感謝常州市滑稽劇團的演員們,通過精彩演繹讓這部戲從紙面上立在舞台上,最終獲得文華獎。7年的跋涉,200多場的演出,這部反映“吃飯問題”的戲,變成了劇團的“吃飯戲”。
(作者為《陳奐生的吃飯問題》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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