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馬圖》中,看到宋朝的一個切面

李公麟《五馬圖》局部。泰祥洲供圖
北宋大科學家蘇頌曾經兩度出使遼朝,留下了《前使遼詩》三十首和《后使遼詩》二十八首。其中一首詩題為《契丹馬》:“邊林養馬逐萊蒿,棧皂都無出入勞。用力已過東野稷,相形不待九方皋。人知良御鄉評貴,家有材駒事力豪。略問滋繁有何術,風寒霜雪任蹄毛。”
蘇頌在這首《契丹馬》的下面還寫了一個長長的題注:“契丹馬群動以千數。每群牧者才三二人而已。縱其逐水草,不復羈馵。有役則旋驅策而用,終日馳驟而力不困乏。彼諺雲:‘一分喂,十分騎。’番漢人戶亦以牧養多少為高下。視馬之形,皆不中相法,蹄毛俱不翦剔,雲馬遂性則滋生益繁,此養馬法也。”
其中所說的“視馬之形,皆不中相法”,指的是契丹馬(即蒙古馬)不符合宋朝的相馬法式,但契丹馬又“終日馳驟而力不困乏”,所以引起蘇頌的特別關注。對於良馬的形象,宋人有自己的一套相馬法,圖之於形,可以以李公麟的《五馬圖》作為代表。
《五馬圖》以白描的手法畫了5匹名馬,依次為鳳頭驄、錦膊驄、好頭赤、照夜白、滿川花。每一匹馬均有一個人牽引,其中前兩人著西域服裝,三人穿漢人衣服,人馬均以單線勾勒,流暢而內斂,反映出高超的白描技藝。
這幅畫在南宋時曾經歸內府收藏,入元、明,經柯九思、張霆發諸家遞藏,康熙年間藏於宋犖家,乾隆時作為祝賀乾隆生日的禮物入宮。這幅流傳有序的名跡,后來經溥儀以賞賜溥杰的名義盜運出宮,流落日本,直至2019年重新出現在東京國立博物館主辦的北宋書畫精華展上。
在前所未有的寫實手法中,悄無聲息地植入歷史和想象
北宋李公麟最初以畫馬出名,他非常重視對馬的觀察,他每次在皇家養馬的太仆廨舍,“必終日縱觀,至不暇與客語”。曾紆在后跋中寫道,據黃庭堅說,李公麟畫完“滿川花”之后,這匹名馬不久便死了,“蓋神駿精魄,皆為伯時(李公麟)筆端取之而去”,可見時人對李公麟畫馬藝術的高度評價。
《五馬圖》技藝高超、傳承有序,畫上又有與李公麟同時代的黃庭堅的跋語,另有南宋初的曾紆跋,言及黃庭堅題於元祐五年(1090),因此,絕大多數人都認為《五馬圖》是李公麟的真跡。但也不是沒有疑點,疑點之一就是畫上的簽題。依元代以來舊說,此畫是李公麟和黃庭堅的“合作”,前者繪圖,后者題記。前四匹馬都有簽題,獨第五匹沒有。但四段簽題中竟有三種格式:
格式一是前二馬“鳳頭驄”和“錦膊驄”,分兩行,均是“右一匹·某年某月某日·某機構·收·某國(人)/進到·某馬·年齡·身高”。兩行的分行很清晰,第一行以進貢國名結尾,第二行以表示尊敬的“進到”抬頭。
格式二是第三馬“好頭赤”,寫為“右一匹·某年某月某日·某機構·某產地·某馬·年齡·身高”。
格式三是第四馬“照夜白”。寫為“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進·某馬”,信息量比格式一、二減少一半以上。簽題的位置也不一樣,不是上下縱貫,而是寫在馬上部畫面的一角。
宋代每匹官馬都需造冊,產地、身高、年齒、毛色是主要登記的信息。學者過去都認為《五馬圖》為紀實的職貢題材繪畫,不過,無論是簽題還是圖像表現,只能判斷前兩匹馬是異族貢馬。簽題表明,這兩匹馬分別由於闐國王和青唐地區的吐蕃部落首領董氈進貢,兩匹馬的牽馬人也都是異族人相貌。
第三匹“好頭赤”題簽稱是“揀中秦馬”。北宋政府在邊境地區集中買馬,按照買馬的區域,分為“秦馬”和“川馬”,“先是,茶馬司設買馬兩務。一在成都府,市於文、敘、黎、珍等州,號川馬。一在興元府,市於西和之宕昌寨,階之峰貼峽,號秦馬。”因此,第三匹馬“好頭赤”是“揀中馬”,“揀中”意思是“揀選中標”,“揀中馬”是北宋政府對於御馬的分類之一。
不論是畫上的簽題,還是簽題中貢馬的信息,都有與文獻記載不相符合的情況。美術史學者黃小峰認為,《五馬圖》的所有視覺因素都意在營造一種“真實性”。他認為,《五馬圖》是對於唐代韓干畫馬作品的再造,所以畫中的圉人(泛指養馬的人——編者注)具有鮮明的唐代特點。
但它並非韓干畫作的“摹本”,而是用新的方式轉化之后的“傳統”——在前所未有的寫實手法中,悄無聲息地植入歷史和想象,從而有意模糊了歷史與當代、客觀描述與主觀想象的邊界。黃庭堅有詩稱贊李公麟“李侯一顧嘆絕足,領略古法生新奇”,大意是說李公麟看到韓干所畫千裡馬后,經過領悟又創造出新奇的意象,《五馬圖》正是這種“新奇”的產物。
畫中馬依舊神採奕奕,但是宋人的精神不再武健
《五馬圖》雖然獲得大家的一致贊嘆,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中國古代最杰出的畫馬作品。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在解釋馬的時候說,“怒也,武也”。馬是充滿速度與激情的動物,18世紀法國博物學家、作家布封說:“人類所要做到的最高貴的征服,就是征服這豪邁彪悍的動物——馬。”
雖然李公麟畫中的馬依舊神採奕奕,但是宋人的精神不再武健。宋人筆下馬的造型,因品種而異,大小、肥瘦、高低、毛色有別,但都溫順平和,大大的眼睛寫滿憂郁。
蘇軾、蘇轍、黃庭堅、李公麟等人組成了一個藝術小圈子,時常以馬為題相互唱和。蘇轍在題李公麟所藏《韓干三馬》詩中寫道:“畫師韓干豈知道,畫馬不獨畫馬皮。畫出三馬腹中事,似欲譏世人莫知。伯時一見笑不語,告我韓干非畫師。”
蘇軾在《又跋漢杰畫山二首》中,借馬提出了著名的“士人畫”觀念:“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乃若畫工,往往隻取鞭策皮毛槽櫪芻秣,無一點俊發,看數尺許便倦。”但觀現存的宋畫作品,很難看出馬的“意氣所到”。
有宋一代崇文偃武,馬政衰微。蘇軾在李公麟另外一幅《三馬圖》上記述了這樣一段史實:“元祐初……時西域貢馬,首高八尺,龍顱而鳳膺,虎脊而豹章。出東華門,入天駟監,振鬣長鳴,萬馬皆瘖(喑),父老縱觀,以為未始見也。然上(哲宗趙煦)方恭默思道,八駿在庭,未嘗一顧。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時,馬有斃者,上亦不問。”
馬長八尺為龍,皇帝對待天馬的態度尚且如此,大臣對待馬政就更加懈怠。宋仁宗朝翰林學士承旨宋祁,在奏章中指出“今天下馬軍,大率十人無一二人有馬”。但他擔心的不是馬匹不夠,而是嫌軍馬過多,宋祁認為“天下久平,馬益少,臣請多用步兵”。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參知政事范仲淹,竟也提出取消馬匹貿易,“沿邊市馬,歲幾百萬緡,罷之則絕戎人,行之則困中國。然自古騎兵未必為利”。
在這樣的大環境中,雖然蘇軾等一眾文人自許頗高,但並不真正自信。蘇軾在《三馬圖》的殘卷裡也只能感嘆,“朝廷方卻走馬以糞,正復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寢。於時兵革不用,海內小康,馬則不遇矣,而人少安”。
在“馬則不遇”的時代裡,很難想象藝術家能畫出時代的強音,即使是這位畫家的才情再高。
眼睛是心靈的窗口,藝術家是時代的眼睛。 (杭侃 作者系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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