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亭採訪王之渙
涼州春色何處覓 笛聲暗度玉門關(訪古知新)
唐玄宗開元年間。一日,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一同到旗亭(酒樓)飲酒。恰逢宮廷梨園的樂官和歌妓也在此聚會宴樂。三位詩人暗中約定,以歌妓們演唱的詩歌數量來一較高下,看誰的作品最受歡迎。
不一會兒,一位歌妓率先唱道:“寒雨連江夜入吳……”這是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他得意地在牆壁上畫了一道記號。接著,另一位歌妓唱起了高適《哭單父梁九少府》中的“開篋淚沾臆……”,高適也在牆壁上做了記號。隨后,王昌齡《長信怨》中“奉帚平明金殿開……”又被唱出,他再畫一道,並調侃王之渙不如他二人。
王之渙自信地指著最美麗的一位歌妓說:“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詩,我終身不與二位爭衡。”果然,這位歌妓一開口,便是王之渙的千古名篇《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三位開懷大笑,多喝了幾杯。趁酒宴暫歇,記者在回廊攔住出來醒酒的王之渙,請他揭開《涼州詞》的創作意旨。
萬裡河山入畫圖
記者:季淩(王之渙的字)先生,恭喜大作拔得頭籌。“黃河遠上白雲間”氣象雄渾,但是“上”字有些費解,河水怎能逆流而上?
王之渙(AI模擬):詩家之眼,非匠人之尺。那年深秋,我縱馬馳騁在涼州古道,忽見黃河在群峰間如銀帶蜿蜒,其勢仿佛直插雲霄。這“遠上”二字,是要讓讀者隨我目光溯流追尋,感受大河與天相接的壯闊。
打個比方吧,我們畫一幅山水畫,遠處的水總要畫得高些,何況黃河的斜度本來較大。李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是從遠說到近﹔我的“黃河遠上白雲間”,是從近說到遠。此外,二者有著動靜的不同。“黃河之水天上來”是結合水勢說的,是動態,如潑墨寫意。“黃河遠上白雲間”是作為一個畫面來寫的,是靜態,如工筆長卷。“黃河之水天上來”因此帶有強烈奔流的感情,而“黃河遠上白雲間”卻近於一個明淨的寫生。
記者:后人不明此理,在刻印您的作品時,有時就改成了“黃沙直上白雲間”。
王之渙(AI模擬):“黃沙”當然是可以“直上”的。但是從形象上說,“黃沙直上白雲間”不太理想,因為“黃沙”如果到了“直上白雲間”的程度,白雲勢必就變成了黃雲,就成了王維筆下所謂“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了。再厲害點兒,如果達到黃沙蔽天的程度,像王昌齡寫的,“大漠風塵日色昏”,怎麼還能有白雲的聯想呢?“黃沙”“白雲”在形象上是不統一的,不協調的。
記者:是的,真那樣了,我們稱之為沙塵暴,確實不好看。再請教一下,“一片孤城萬仞山”中的孤城,是否說的是玉門關?
王之渙(AI模擬):此乃詩家筆法。涼州轄境東起黃河西岸,西達敦煌,境內堡寨星羅棋布。那座矗立於巍峨群山中的“孤城”,是我眼中邊塞戍守的縮影,是無數戍邊將士的具象化身,未必特指某城,卻凝聚了所有邊城的孤寂與堅毅。我用孤城與萬仞山做對比,既要寫出戍守之艱,更要凸顯軍旅之傲。
笛聲裡的春天密碼
記者:“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一句,世人多認為是摹寫邊塞苦寒,您用意是否在此?
王之渙(AI模擬):此中另有玄機,實際藏有春色。北朝《折楊柳歌辭》裡說:“上馬不提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這原是表達行客離情的歌曲,而且曲子是用胡笛吹的,自然更是帶著濃厚的異鄉情調。我朝詩人經常借鑒其意境。
比如,李白《春夜洛城聞笛》說:“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還有,劉長卿《聽笛歌》也說:“又吹楊柳激繁音,千裡春色傷人心。隨風飄向何處去,唯見曲盡平湖深。明發與君離別后。馬上一聲堪白首。”
詩中的“折柳”“楊柳”指的都是這支曲子。值得注意的是,這支曲子又總是與春風緊密聯系著的,李白詩中如此,劉長卿也如此。我還有一首《送別》詩說:“楊柳東風樹,青青夾御河。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楊柳”既是“東風樹”,當然與春風就密不可分。
記者:在詩歌中,楊柳確實春意十足,而且還和離別之情密不可分。
王之渙(AI模擬):是啊,春天是快樂的,離別是苦澀的,楊柳把這兩種情緒連接起來,這就成了一種復雜心情的交織。王維有名的《渭城曲》說:“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一方面是“客舍”是“離情”,一方面是“柳色”是“春天”,也是利用了這個矛盾,寫出了豐富的思想感情。而《折楊柳歌辭》這支曲子又多了一段歷史關系。
記者:怎麼理解?
王之渙(AI模擬):它的另一首歌詞裡說“遙望孟津河,楊柳郁婆娑。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孟津河在河南,那裡古代原是中原地帶,本地所習見的楊柳當然很多,歌曲就是由此而產生的。可是楊柳雖是本地習見的,歌曲卻是胡曲。從“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到“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這個帶有濃厚民族感情的楊柳,如今卻出現在一支“不解漢兒歌”的典型胡曲之中,這就又多了一層復雜的歷史情調。
羌笛幽怨中的希冀
記者:在玉門關一帶,有那麼多楊柳嗎?那裡的春天既然很少,楊柳想來也是難得的,胡笛的曲子裡為什麼還要吹起楊柳的幽怨呢?
王之渙(AI模擬):詩寫的是涼州,還沒有到玉門關,卻已是胡漢雜居的地方,所謂“氈裘牧馬胡雛小,日暮番歌三兩聲”,邊塞的情調很濃厚,從這裡再想象玉門關,就更多了對鄉土的懷念,這是一種“越離家越珍惜”的感情,而到了連楊柳都沒有的時候,笛中的楊柳也就成了美好的懷念。因此,我的發問仿佛是責備這個曲子,其實正是想聽到這個曲子,正話反說,自我慰藉。
我們無妨把這兩句話的邏輯翻過來想想,那就是說:既然羌笛還在埋怨楊柳,豈不是意味著春風已到了玉門關嗎?這就出現了語言上的奇跡,說“春風不度玉門關”,而玉門關卻透露了春的消息。詩中畢竟說的是“不度”,這就又約制了盡情度過,仿佛春風在“關”上欲度未度的當兒,左右徘徊。這就有了一種回環往復、情懷縈繞的感覺,印証了出關人復雜的心緒。
記者:明白了,說“何須怨”,其實是欲揚先抑。羌笛吹得越是哀怨,越暴露對春天的渴望。而“春風不度”的斷言,反而讓讀者在否定中尋覓到春的蹤跡——那笛聲本身,不就是心靈的春風?所以您是在荒涼中埋藏下希望。
王之渙(AI模擬):正是。這是一個邊塞之春,而邊塞的春天很短,但凡有一點春意,哪怕是笛聲中的春意,都令人向往。正像嚴冬之后,冰河初解,原野明淨,這種出現在初春轉折點上的景象,別有一番新鮮迷人的地方。我想捕捉的,正是邊塞將士在寒境中依然葆有的生機。就像“客舍青青柳色新”,離愁與春色交織,方見人生厚度。
正是詩中這一點清新明晰之感、遙迢的向往之情,構成了邊塞之春的圖像,它才為“春風不度玉門關”提供了絕佳的展示舞台。就此玉門關才不再是荒涼的,而是美麗的,充滿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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