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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詞中國》:詩心與時代的和弦

2025年07月03日08:24 |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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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詩詞中國》:詩心與時代的和弦

五代南塘仙姬文繪圖(局部) 五代十國 周文矩

廬山瀑布圖 清 高其佩

《詩詞中國》

王蒙 著

江蘇人民出版社

鳳凰出版社

採菊圖 明 唐寅

近年來,中華詩詞熱度持續攀升,為滿足讀者對詩詞文化的熱切需求,各類詩詞選本與賞析著作不斷涌現。王蒙的新作《詩詞中國》以其鮮明獨特的視角、靈動鮮活的語言,從眾多書籍裡脫穎而出,成為詩詞愛好者的案頭珍藏。

王蒙的創作生涯始終與時代緊密相連。他的筆觸從未停止對生活與理想的探尋。《詩詞中國》是他創作視野的又一次拓展,他將目光聚焦中華古典詩詞,為古老詩詞注入現代活力。

該書精心挑選出82位作者的218首詩詞,分為“詩話”與“詞話”兩編。“詩話編”按照詩體進行編排,共包含5個部分,每個部分又細分若干專題。“詞話”編則不按詞牌(即詞體)分類,而是劃分為18個專題。該書編排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依據專題篩選詩詞,並配以30余幅古典名畫,每個專題按照年代順序排列,宛如搭建起一座跨越時空的詩詞文化長廊。書中既有我們耳熟能詳的唐詩宋詞,也有漢魏樂府、元曲以及明清詩詞等不同時代的精華篇章,構成了一部微型的中華詩歌史。

詩論與詞論

該書是一本解詩書。收錄的每一首詩詞,皆是中華詩詞中的經典之作。王蒙以優美的文字對這些詩詞進行議論。對於僅寥寥數字的詩句,他常常能將其轉化為幾句甚至幾段通俗易懂的話,讓讀者一讀就懂。議論性的文字,率意而率真,在詩詞的不同情境中切換自如,娓娓道來。語言簡潔卻內涵豐富,別開生面。例如,在評價賈島的“鬆下問童子”時,他寫道:“全詩淺顯、單純、朴素,充滿童子語、童子心、童子狀,沒有絲毫裝模作樣、故作高深之感。這樣的文本,隻需稍作品讀,求解其意,便能領略其中趣味,可深可淺,可濃可淡,有一種詩意的自由順暢。無論是深入解讀還是一讀而過,都能讓人在‘一觸即了’的閱讀體驗中獲得心靈滿足,看似淺顯實則意味深長,韻味雋永。”

王蒙寫《詩詞中國》的目的,並非僅僅在於解詩,更在於闡述詩論和詞論,即抒發他對詩詞的獨特觀點和看法,這屬於文學理論的范疇。在中國詩詞史和文學史上,闡述詩詞理論的著作眾多,書名各異。例如,南朝鐘嶸的《詩品》是第一部專門論詩的著作,被后人譽為“百代詩話之祖”。此后,代表性的著作有歐陽修的《六一詩話》、張戒的《歲寒堂詩話》、姜夔的《白石道人詩說》、嚴羽的《滄浪詩話》、李清照的《詞論》、呂本中的《紫微詩話》、王若虛的《滹南詩話》、袁枚的《隨園詩話》、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等。王蒙在《詩詞中國》一書中採用了“詩話”和“詞話”的形式。然而,《詩詞中國》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文學理論著作,它是在說詩解詩的過程中,自然地闡發作者的詩論和詞論觀點,通俗易懂。

王蒙在解讀《春曉》時指出,中國古典詩詞的概括性、符號性、泛述性以及可發揮性極具特質。詩詞之美亦呈多元形態,存在著壯美與柔美之分。同時,豐富、深邃甚至隱晦也是一種美,比如李商隱愛情詩的隱晦朦朧﹔而單純透明、簡單質朴甚至帶點“傻氣”,同樣是一種美。

論及詩詞本質,王蒙以蘇軾詠西湖詩為例,強調詩詞是現實的反映。他認為,蘇軾寫西湖的詩,並非刻意創作、練習或吟詠而成,而是西湖本身的魅力使然,蘇軾只是張口即來的即興表達。這種“張口即來”的創作狀態,印証了詩詞首先源於現實生活,而后才成為文學作品的本質屬性。因此,好詩是一種發現。例如,白居易的“離離原上草”,詩人就發現了草色與觀者之間的距離。這種發現,實際上是一種對生活的審美“觀照”。

在詩詞的功能與價值闡釋上,王蒙在書中用了大量筆墨展開論述。

第一,詩詞具有記述人生的作用,它能夠成為人生境遇和感悟的載體。在王蒙看來,文學以及詩詞歌賦的力量,在於對人生的真實性、浪漫性、自然性、社會性、心理性、夢幻性等各種特色、秘密的記述、抒發、証明、描摹和發揮。同時,詩詞還能記錄歷史,成為史詩。比如杜甫的“三吏”“三別”,如果沒有杜甫的這些詩作,誰又能為安史之亂作証,描繪出黎民百姓在動亂中的痛苦呢?

第二,詩詞能夠啟迪人生,成為感發教化的教科書。詩歌和文學使人生更具耐憶性,耐憶性是對人生短促性的一種彌補與平衡,其中還蘊含著個性、共性、民族性和人類性。當我們將王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與高適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聯系起來時,王蒙寫道:擁有古典詩詞寶庫的國人是無比幸福的,在挽留惜別時可引用王維的詩,鼓勵出行開拓創業時可用高適的詩。詩不僅為人生作証,也為共性作証。

第三,詩詞具有激發情懷的功能。在評說唐代王翰的《涼州詞》時,王蒙寫道:人生幾十年,充滿了艱難、窩囊、勉強、無奈,以及迷迷糊糊、索然無味的時刻。與那種湊湊合合、將將就就的人生相比,“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古來征戰幾人回”所描繪的生活、人生和命運,更值得人們去拼搏、去體驗、去淋漓盡致地活一回。王蒙以飽滿的情感,熱情贊美了所有具有家國情懷的詩詞。

第四,詩詞具有自我撫慰及撫慰他人的作用。王蒙指出,自我撫慰是詩詞文學的功能之一,通過對自苦的描述,達到傾訴和展示的目的,能讓人沉醉、欣賞,就如同“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所帶來的慰藉一樣。在解讀《春曉》的結尾時,王蒙寫道:登樓遠眺、窮千裡目是好詩,酣睡貪眠、惦記落花同樣是好詩。詩,既可以“興觀群怨”,也可以讓人在平和中保持良善。

寫詩與讀詩

對於寫詩與讀詩的闡述,是王蒙詩論與詞論的重要組成部分。王蒙指出,詩詞是現實的反映,但在浩如煙海的古詩中,要實現獨到的發現並非易事。因為寫詩是一種創造,沒有一定的創造力,就難以寫出好詩。創造力包含幻想和想象,詩詞需要幻想,有幻想才有詩意,有真實才有詩的可信度,有想象才有靈氣,有信念才有獨特的韻味。這就是幻想、想象與現實世界的關系。因此,世上存在的事物,詩裡都會有所體現﹔而世上不存在的事物,詩裡也可能出現。例如,“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那誘人的黃鶴就是從詩中誕生的。現實不僅包括日月星辰、山脈河流,更涵蓋生活。生活是詩的源泉,王維的“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便是生活催生的詩句,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同時詩句又激活了人們的生活情感和心理。無數游子在節日時都會因這句詩而思親思鄉。生活中處處充滿詩意,詩中也飽含著生活的韻味。因此,詩詞的價值在於其生活氣息,包括精神生活氣息,以及它們所具有的生機、活力和蓬勃的生命力。

由此,王蒙堅定地斷言:文學的力量,源自人間的力量、命運的力量、痛苦與歡樂的力量、天地日月星的力量、世界的力量、宇宙的力量。詩詞既是現實和社會的反映,又是詩人的創造。那麼,如何才能實現這種創造呢?王蒙的答案是依靠詩心。寫詩需要詩心,詩心即仁心,詩人應是仁人。詩心並非高高在上、偉大非凡的,而應當是百姓之心。杜甫正是以百姓之心,訴說黎民百姓的艱難困苦。既然詩心如此,王蒙所喜愛的詩詞語言是“天然”“天成”的,他欣賞楊萬裡的“口語”、韓愈的“土話”。詩源於真情,是用心靈、心志和熱血寫成的,因此,詩能賦予萬物以生命,並非簡單的照鏡子式的反映。寫詩是創造,讀詩解詩同樣也是一種創造。解釋學認為,人對文本、歷史、現實的認識,實際上都是人的解釋。王蒙說,中國古典詩詞一旦創作出來,就不再僅僅屬於作者個人。尤其是詩中的微型絕句,寥寥數字,卻給讀者留下了大量的再創造空間。解詩,就是讀者的“解釋”,於是便有了聯想性解詩、知識性解詩、百科全書式解詩等方式。而詩句的非直觀化、隱喻化,本身就為解詩增添了趣味。

文學的思維與語言

王蒙是當代著名作家,因此,本書主要採用文學視角,運用文學思維,使用文學語言。王蒙還擅長運用形象思維,使該書語言生動活潑、不拘一格。他在“前言”中提到:“本詩話大體上散文成分佔40%,詩(文)論成分佔30%,小說故事成分佔15%,雜文與幽默成分佔15%。小說故事和散文幽默成分,是指我從小說與近現代大眾藝術角度掂量感悟一些詩詞作品的靈氣。”這是從整體上對本書的概括。閱讀該書時,可以明顯感受到,作者的文學思維是形象思維、辯証思維和歷史思維的有機融合。很多思想觀點以畫面的形式呈現,引人入勝,盡管他已90多歲高齡,但對時代新詞、網絡詞匯運用得恰到好處,使字裡行間充滿時代氣息。

王蒙在書中探討了許多矛盾雙方的關系,充滿了哲思與智慧。比如解讀李商隱的《樂游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時,王蒙指出,中國詩詞常用“無限”來形容無邊無際、無數無定、無額度等。他引用了許多包含“無限”的詩句,並說明,這裡的“無限”並非數學意義上的無限,而是無形、無語、無定規、無量極、無端倪之意。“一切的無限好,應該起源於美好的有限。所有的美好,從宏觀角度看,都離不開美好的有所局限、有所衰微,乃至轉瞬即逝。如果天上的夕陽永恆不衰,如果美麗的夕陽能夠高懸億萬斯年,如果隻有黃昏而沒有黑夜,那還會有美好嗎?還會有李商隱、李白、李璟的無限遺憾嗎?”該書對詩詞的探討與感悟貫穿古今中外,在時空交織中展現詩詞跨越時代的生命力。

綜上所述,《詩詞中國》是王蒙創作寶庫中的又一力作,對於詩詞鑒賞、詩論詞論的研究、思維的拓展以及文字表達吸引力的提升,都具有重要價值。 (作者:周文彰,系中華詩詞學會會長)

(責編:木勝玉、朱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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